「二二八」,我母親的故事
「二二八」這個敏感的日子又到了,61年前這一天發生的事件,造成台灣族群失和的傷口,迄今仍未完全癒合:有人因為家族切身的受害難以釋懷,至今無法「放下」傷痛;而更多的是,某些政客總藉機在這傷口上繼續灑鹽,希望撩起族群間持續仇恨,從中而獲取政治利益。
「二二八」事件發生時,我還太小,記憶中毫無印象。我現在要說的是,我母親生前告訴我,她經歷的故事。
民國36(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時,我們家住在台北縣汐止鎮(現已升格為市)。我父親當時常年生病,不是這裡開刀,就是那裡有傷痛。我母親只好負起養家的責任。她到虎尾我姑媽開設的旅館幫傭,每月寄錢回汐止養活我父親及三個女兒。
「二二八」事件發生後,全台從北到南發生暴亂,而當時又沒有電視報導,騷亂情況不明,謠言滿天飛。我母親在虎尾聽說「台北死了很多人」,沒止離台北不遠,她不知道家裡情況如何?家人是否已經生命不保?她決定再怎麼危險也要回家看看。於是,她從虎尾搭火車慢車往台北,車到新竹,有人上車勸旅客,絕對不能再往北行了,非常危險,「到台北全車人定死無疑」。我母親不聽勸,因為新竹離汐止還太遠,她不能下車走路回家。
火車繼續往北開。到了桃園。站長上車勸大家不要去台北,非常危險。慢車在這裡停了兩個小時,有人聽勸下車了。也有人堅持再繼續往北,我母親就是其中的一位。車子到了板橋,我母親還是不下車。火車進萬華站,列車長宣布車行到此為止,不開進台北市。我母親只好下車了,準備徒步從萬華走回汐止。
當時火車慢車的座位是,四人面對面而坐。我母親搭的這班車到新竹時,上來一個「少年家」,坐在她對面。我母親旁邊坐的是一位少婦,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母親說,當時沿途各站停車時,就有台灣人上車查問男性旅客,如果碰到不會講閩南話的,就拖下車去毒打一頓,有人甚至被踼下月台去。
坐在我母親對面的這位年輕人,會說日語,看到這情況嚇得直發抖。我母親判斷這年輕人是外省人,不幫助他的話,馬上會有生命危險。她靈機一動,告訴旁邊這位少婦,把嬰兒「借」給這位年輕人抱抱,讓人家以為他是在「搖」嬰兒,不會想到他是因害怕而發抖。
少婦到桃園時抱著嬰兒下車了,年輕人跟著我母親到萬華下車,但他如果單獨走出站外,恐怕不久就會被暴民或鎮壓暴亂的軍隊打死。我母親背了二斗米及幾件給我們小孩買的新衣服,並帶著這個外省年輕人,走到萬華一個朋友家求助。我母親向朋友「保證」,「這是一位好的外省人,會說日語」,請他們無論如何要掩護他直到可以安全離開為止。我曾問母親,您認識這位年輕人只有幾個小時,怎麼敢「保證」他「不是壞人」?母親說,這年輕人「看起來就不像是壞人!」如果無緣無故被打死,那就太可憐了!
把這位外省年輕人安置好後,我母親當時還是急著回汐止看看我們是否安然無恙。她決定走路回汐止,沿路問人到基隆怎麼走?走到北門口,看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家仔」屍體躺在地上,路邊人指指點點地說;「真可憐啊!這少年人每天從桃園來這裡賣肉粽,就這樣被打死了!」;母親繼續走到「台北町」(?),看到有叫散客的車子到基隆,每人20元。她趕緊跳上車,車行沒多久,就看到「王爺車」(鎮壓暴亂的軍車)擋住叫客的車子,臨檢旅客,沒見到青、壯年男性,就予以放行。當時規定,三個男子在路上就不能一起成行。她注意到,「王爺車」上的軍人,站在車上,拿著10多支刺刀,對著四個不同角落的方向, 氣氛恐怖!
母親終於安全回到汐止,小孩及親友都安全沒事。不過,她發現,那一陣子,家家戶戶都被告知,每天下午5點就要關緊門戶,不要外出。環繞著汐止的基隆河,在與南港交界的「橫科」地帶,曾經發現有成堆的死屍,是用鐵絲一個接一個綁著推下河裡溺死的!
母親說,親身經歷「二二八」事件,當時不感到害怕,但事隔很多年後,每想起這段經歷,就覺得不寒而慄!
我母親出生於民國四年(1915年),只受過日本小學五年的教育,於1999 年以85高齡病逝。在台灣光復後至「二二八」事件發生前,以及後來的白色恐怖期間,很多本土出生的台灣人都憎恨「阿山仔」(外省人),何以我母親還會在緊要關頭時,幾乎冒著生命的危險,去救助一位素味平生的年輕外省人?我想,這有兩個理由:一是她生性好打不平,常常很「雞婆」的插手她認為不平的事;二是緣於她對「阿山仔」的了解。母親因為在姑媽的旅館幫傭,當時常有國軍軍官來投宿,軍官的素質比較高,不像一些「棉襖兵」魚肉民眾。所以,她對「阿山仔」的印象還不錯,應工作需要,當時她也學會說一些國語(在她那個年齡、少數最早會說國語的台灣女性之一),溝通無障礙,就比較不會產生偏見。
我們在汐止的房子後來還曾租給福建籍、有「街頭小霸王」之稱的前立委林正杰的父親林坤榮一家人(林正杰當時只有一歲多)。母親如果還健在的話,現在應是93高齡了。以她60 多年前就沒有族群偏見對立的作為,她堪稱是一位思想相當開通的當代女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