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九一八.樸老師
我不是東北瀋陽人,也不出生在瀋陽。我不知道我的「祖宗八代」,有沒有跟瀋陽扯上關係,但追溯至「祖宗三代」,我可以100%的確定,他們是閩南人。但自從十多年前第一次到中國大陸旅遊,踏上瀋陽這個我之前只在教科書上認識的城市時,竟有似曾相識、非常投緣的感覺。
最近的一次中國旅行,安排參訪城市中包括北京、天津、大連、瀋陽等大城市,雖然大都地方已經去過,我還是興致勃勃地報名參加,因為當中有瀋陽。彷彿認定,我要去探訪的是,「不是我故鄉的故鄉」!
我對瀋陽情有獨鍾,完全是因為我的初中導師兼歷史老師樸壯華的關係。樸老師是遼寧本溪人,40多年前我考入汐止初中時,樸老師就擔任我們的班導師。他那時大約50出頭,說不定年紀更大些,身材高大,看起來很威嚴。他教導學生,並不嚕囌,也不當眾責罵學生。記得初一上學期第一次月考,我英文只得十幾分。我那時簡單的腦袋裡,只奇怪每個英文字由多個字母組成,不像中文字,一個字就是一個字,怎麼可能一一背下來,所以就不背,考試時當然很多字都不會寫。
樸老師在操場散步時看到我問:「你英文考不好,什麼原因?」我照實說了。現在我已忘了當時他接著說什麼,但確定他和顏悅色,沒有嚴厲責備。第二學期結束,期末考後幾天才到學校領成績單。我和同班一位同學在發成績單的前一天到學校,樸老師在操場散步,我的同學很詐,不問她自己名次第幾,卻指著我問樸老師,「她第幾名?」樸老師說,「第五名,她是全班進步最多的!」我因為是班上唯一在小學唸「放牛班」的學生,一直有自卑感,以為自己腦袋笨,一定讀不過他們這些在小學就一路惡補才升上初中的同學。樸老師就這麼一句「全班進步最快的」鼓勵話,讓我建立了自信心,此後的求學路上,我一直對自己唸書有信心。
但,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的一件事是:初二時,樸老師除了擔任我們班導師外,並兼教歷史課,講到「九一八事變」時,他沒照本宣科,說的是他的親身經歷:
1931年9月18日晚上,日本關東軍,自行炸毀瀋陽北郊柳條湖附近一段南滿鐵路,反誣中國軍隊破壞鐵路,並藉此突襲東北軍駐地北大營和瀋陽城。
樸老師那時是瀋陽中學(?)的住校生,他說,當天晚上聽到校外的槍砲聲,學校老師忙著打電話到警察局、市政府等各單位詢問,居然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老師發現事態嚴重,要學生立刻收拾簡單包袱逃難。他們走到校門口,卻發現日本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守在大門口,學生從校門逃走已不可能,只好從一、二十尺高的圍牆翻牆逃難。
他們計劃逃到關內,就沿著鐵路朝山海關的方向跑,當然是用自己的雙腳日以繼夜的跑。日本飛機在天空上追,沿途丟炸彈。第一次看到日軍丟炸彈,學生們不知死活,不知道天空掉下來的東西是什麼玩意兒,竟然目標顯著地站立向天空張望,等到炸彈落地轟然一響,有些人身首異處,學生們才知恐怖,開始沒命地逃。
終於逃到北京城。學生們熱血沸騰要參加抗日活動,政府當局當時還沒有要他們參軍,但派了三輛大卡車,載他們到承德勞軍。日軍已經打到承德附近,中國軍隊在這裡抵抗,樸老師說,他們上午到承德「前線」勞軍,中午回到承德市,卻聽說「前線」已經失守,承德市長把載學生前來勞軍的三輛卡車,載著自己的全部家當逃跑了。這下子,學生們連回北京城的交通工具都沒有了。
40 多年前的這一堂課上課情形,至今猶歷歷在目,彷彿昨日,我清楚記得;樸老師、這位平時略嫌嚴肅的東北大漢,在講 述「九一八事變」時,說著說著,眼睛泛著淚光,聲音有時變調,話語有時停頓,當時我都擔心老師會不會哭出來?當然沒有。下課前,他很冷靜地為這一堂課作了一個結論:「所以嘛,學生只管認真唸書就好,不要參加政治活動,勞軍什麼的,也不要你們訂報看。」不論同學平時對歷史有無興趣,相信我們這一班大多數人都記住了「九一八事變」是怎麼回事?
初三上學期,樸老師繼續擔任我們班導師,我們學生也愈來愈喜歡他。但開學才一個月,樸老師突然辭職離開我們轉到台南善化中學教書。高中時,有一年我曾到善化中學找老師,但沒碰著。此後,我再也沒見到樸老師了。他有一兒一女,兒子名字叫「樸實」,女兒叫「樸素」,我們上初中時,他們還是小學生,如今該也邁入中年了,不知他們現在何處?
我不知道「九一八事變」這一堂課對其他同學是否有任何影響?對我而言,它不單是歷史教科書上敘述的事件,透過樸老師的講述,它好像也成為我親身的經歷之一。我兩次遊歷瀋陽,「一見如故」,我用濃厚懷念的感情,來認識老師的故鄉。瀋陽於我,如今也像是我的故鄉。(葉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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