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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30, 2007

Facebook與矽谷文化

       微軟上周同意以2億4000萬元購入社交網站Facebook的1.6%股權,這個決定顯示高科技業對Facebook市價的估計為150億元,而150億元的估值又使這個只創辦了三年半、還未能賺到分文利潤的網站,從眾多的社交網站中脫穎而出,成為最新的矽谷創業神話。

  

       Facebook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以致市值估計高達150億元?港台兩地最近兩三個月開始流行這個網站,而在美國這邊的發源地,則在一年前已開始流行。網上傳言,八成的美國大中學生都在玩這個社交網站。根據專門搜尋蒐集網站資訊的Technorati.com,Facebook的會員人數已增至五千萬。

  

       不少玩Facebook的人都說,未玩之前,還以為只是尋人之類的網站,但試過之後,卻不自覺地投入很多時間(不斷加入社交資料,以及跟朋友聯繫),就好像吸毒,容易上癮,因此它更像「crackbook」(crack比喻吸毒)。Facebook的真正突破在於:讓每個人都可在網上亮相;每個人都可以加入這個網站,並且在網內貼出自己的資料和照片。

  

       上面的描述還不能顯示Facebook的革命性意義。如果從每個人都有多重社交圈子及社會上有著無數社交團體這個角度去看,應可想像到這個網站所蘊藏的巨大潛力--這個網站除了可讓個人開戶,也可讓所有社團開戶,而在社團的網頁上,社團成員都可查看其他成員的情況。

  

       社會上有無數社團,而Facebook則企圖將它們一網打盡;當為數眾多的社團在Facebook開戶,這些社團的網頁加起來,不就是一個社會?越往這裏想,Facebook就越像美國媒體先知馬歇爾‧麥路漢 (Marshall McLuhan)在1960年代預言的「地球村」。Facebook的地球村設想則是:人人同處於一個網路平台,因此任何一個人想與另外一個人溝通,都有機會聯繫得上。

  

       Facebook的創辦人馬克‧查克柏格 (Mark Zuckerberg),是哈佛輟學生,今年只有23歲,他沒有留在東岸發展,卻像不少夢想創業的東岸人一樣,來到矽谷尋找機會。矽谷風險投資家彼德‧菲爾 (Peter Thiel)三年半前投資了50萬元給查克柏格,他於是在矽谷創辦Facebook。

  

       波士頓、奧斯汀、西雅圖和北卡州的「科研三角」都希望成為「新矽谷」,但是它們都比不上矽谷,因為它們缺少了矽谷的一種獨有的創業文化--這種文化的核心價值是:當遇到一個出色的創業主意時,就會設法去實現它,不會因為種種困難而放棄它。

  

       在矽谷的獨有創業文化中,風險投資家扮演重要角色,他們比別的地方的投資者更願意冒險,投資在夢想創業者的身上。這種願意冒險的投資精神,其實就是一種理想主義,而這種理想主義也正是各地的「新矽谷」所缺少的。

  

       投資了50萬元給查克柏格的菲爾就這樣說:「矽谷的人並不是一味想著賺錢,一些人所想的,其實是改變世界。」這個說法正好反映出矽谷的理想主義,雖然對於菲爾來說,他投資的50萬元,已變為150億元,已經使他這名理想主義者得到了巨大的投資回報。

  

       Google執行長艾芮克‧史密特 (Eric Schmidt)也是一名理想主義者,關於創業,他的說法是:「如果你相信自己的創業主意,那麼財務的事,自會慢慢水到渠成。」

  

       史丹福大學教授、同時又是高科技顧問的保羅‧薩浮則指出,矽谷人不信權威,敢於冒險,不怕失敗,這種精神絕對不是任何政府或金融中心所能擁有的。(世界日報,10.30.2007)

October 26, 2007

哈佛校長眼中的哈佛

       哈佛首位女校長佛斯特 (Drew Faust),日前已正式就職;在就職演講中,她說到哈佛的未來,其中包含了一種發展觀,這種發展觀不僅銳利有力,而且深具啟發意義,很值得一談。(講題是「Unleashing our most  ambitious imaginings」,可上網查閱,在Google搜尋講題或佛斯特的姓名,就可找到。)

  

       佛斯特是歷史學家,花了很多時間去思考哈佛的過去和未來。本欄上一篇文章已提到哈佛的過去,不再重覆。至於「未來」,那是什麼呢?佛斯特認為,未來不同於現在,因為在現在與未來之間,會出現新事物,而新事物出現就等於有了改變(changes);例如,如果幹細胞研究有新發現,很多事情也會因此而改變,也就表示事情有了發展

  

       那麼,「改變」又是什麼?它怎會出現?佛斯特認為,當新觀念新知識新思想出現時,改變就會出現;所以,觀念思想知識的創新擴大,就等於改變。例如,幹細胞研究有新發現,就是觀念思想知識的創新擴大,因此也就會帶來改變。

  

       既然新知識會帶來改變,所以佛斯特認為,哈佛應該擁抱改變,積極探求新知,讓哈佛站在知識探索的最前線(being at ther forefront of research),進行最尖端的研究 (cutting-edge research),以便在思想上有所推進,達到發現新知識的目的。只有在各個知識領域上不斷地作思想推進,哈佛才可確保在全球高等教育中的領先地位。

  

       佛斯特所說的「研究」,並不限於科學研究,也包括了其他各種學科 (例如社會學科、人文學科等)和專業 (例如法律、醫科、工程等)的研究,因此不會出現局限於某些範圍的問題。

  

       佛斯特又認為,為了達到知識上的不斷創新,哈佛有必要培養一種校園文化--重視探索新知和力求思想推進的風氣。為了鼓勵創新,哈佛必須強調學術自由和容忍精神,對於特立獨行、離經叛道的研究,也要接受。

  

       佛斯特「以創新知識為本」的發展觀,當然不只適用於哈佛,這種發展模式也應該適用於其他的大學及公司企業,甚至城市和國家,因為企業、城市、國家也同樣需要發展。

  

       胡錦濤的中國發展觀,經濟發展是其核心,追求富強則是其真正目標 (自19世紀中期之後,追求富強一直是中國的發展目標,與胡錦濤現在的發展觀基本上沒有不同)。佛斯特的重點是發展知識,而胡錦濤則是發展經濟和追求財富,兩者並不相同。

  

       佛斯特的發展觀也適用於個人。個人的發展與大學的發展同樣著重知識、思想的創新擴大;一個人如果缺乏新觀念新思想新知識,發展就會受到限制。所以,在借用佛斯特的不斷創新模式時,人無論面對什麼問題,都必須抓住眼前的問題,把自己放在問題的最前端,設法找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亦即是在思想上設法推進,務求推前一步。在思想上向前推進,是人能夠發展的最關鍵一點。 (藝文隨筆,世界日報,10.26.2007)

October 24, 2007

女性運動新高峰

       (筆者按:哈佛大學在今年2月時宣布,挑選佛斯特為新任校長,筆者於是寫了此文;由於文章還沒有過時,又可作為「哈佛女校長逆流而上」的背景,所以重新貼在這裏。)
  

  

       數天前(2月11日),當哈佛大學宣布挑選女教授佛斯特 (Drew G. Faust)為下任校長後,新聞焦點都放在「哈佛創校371年以來的首位女校長」這件事上,卻沒有注意佛斯特本身的故事。

  

       佛斯特的故事,可以說是一個女性運動的故事。在「哈佛雜誌」數年前一篇題為「活歷史」(Living History)的文章中,佛斯特寫到她自己的故事。她成長於1950和60年代的維吉尼亞州克拉克縣,那裏是一個保守的社區,種族隔離政策嚴格規限黑白居民之間的言行,白人的生活也有著巨細無遺的社會規範,女孩子被教育為富有人家的妻子,一言一行都必須循規蹈矩。佛斯特的母親經常規勸女兒,社會是「男人的世界」,這是女性必須認清的事實,不可妄想去踰越。

  

       高中時,佛斯特開始反抗加在她身上的規範,離開維吉尼亞的南方文化社會,到北方新英格蘭的麻省康柯德女子高中(Concord Academy)上學 ,然後再進布林茅爾學院 (Bryn Mawr)就讀。她在布林茅爾的歷史老師瑪莉‧鄧恩說,康柯德和布林茅爾,鼓勵年輕女性發展自我,開發自己對事物的見解,在有了見解後,還要懷著信心去表達出來。這些觀念對佛斯特的為人與為學有著重大的影響。

  

      佛斯特得到啟發,曾在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中上街遊行;為求了解保守的南方社會,更選擇了研究歷史作為職業,並且在賓夕凡尼亞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她所寫的專書美國內戰時期的白人女性」(1997年出版),曾獲美國歷史學家協會獎;她在書中的前言說,此書的寫作靈感來自她小時的維吉尼亞生活,書裏的主題正是19世紀女性在「二等公民」的處境下如何掙扎,以便在社會和經濟上取得較好的地位。

  

       佛斯特的女性運動意識,在兩年前得到發展機會。當時的哈佛大學校長賴利‧桑默斯說,女性先天所限,所以鮮能在科學界出頭,此話一出,哈佛教師群起而攻之,他最後因此被迫辭職。在辭職前,桑默斯找了當時在哈佛雷德克利夫研究所當所長的佛斯特,去負責招聘和提升哈佛女教師。當哈佛在2月11日宣布佛斯特為下任校長後,記者問她,經過她兩年努力,哈佛現在是否已經較前男女平等。她回答說:「當然不是,在取得真正平等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2007年才剛開始,美國的女性運動已經接連取得重大進展,先是波洛西當上美國立國以來的首位國會女議長,接著是佛斯特當上哈佛1636年建校以來的首位女校長。波洛西 (66)從20年前走出廚房到現在登上議長之位,以及佛斯特從反抗歧視女性的規範到當上全球最有影響力的大學校長,除了顯示美國社會給予女性發展空間外,更反映出這兩名傑出女性在男性世界中如何努力地掙扎。

  

       當然,我們正期待喜萊莉‧柯林頓在2008年當選總統,成為美國建國以來的首位女總統;這樣,美國就可在21世紀的第一個十年,為女性運動連下三城,在攻下國會議長、哈佛校長之後,再取得被視為女性最難以掌握的三軍總司令一職,使女性運動攀登至前所未有的高峰。(藝文隨筆,世界日報,2.16.2007)

October 23, 2007

哈佛女校長逆流而上

       哈佛大學創校371年以來的第一位女校長佛斯特 (Drew Faust),已於上周正式就職,她趁此機會,在就職演說中,指出美國高等教育的方向,因此意義重大,值得注意;對於關心高等教育的華裔家長來說,也應具有參考價值。(講題是"Unleashing our most ambitious imaginings",可上網查閱。)

  

       佛斯特指出,對於高等教育,美國有一流行看法,而這種看法是不對的;哈佛和具有理想的美國大學,不應為潮流所淹,應該逆流而上,重拾正軌。

  

       佛斯特批評的流行思想是:大學應為各行各業培養良好的員工,以提高美國在全球化環境中的競爭力。佛斯特認為哈佛應走的方向是:不能只著眼於現在,為眼前的社會培養員工,更要承傳哈佛差不多四百年的傳統,以及放眼未來。雖然哈佛畢業生可對美國經濟作出不少貢獻,但哈佛有比提高競爭力更遠大的理想。

  

       布希政府是「高等教育須提高競爭力」這種流行思想的推動者。聯邦教育部成立了一個研究高等教育的委員會,這個委員會在去年提出的報告說,大學必須加強學生的技能,使他們成為具有競爭力的生產力量。有關報告還建議,大學須建立問責制度(accountability),以統一測驗成績去計算學習效果,以及按照成績去分派學生貸款。

  

       哈佛內部也有教師支持布希政府的觀點。該校的一個專案委員會在今年5月提出的報告說,哈佛應加強教學(teaching),不能只重研究(research);為了達到重視教學的目標,報告建議,哈佛今後在教師加薪和審批教席時,除了要看教師的研究成果,還要考慮他們的教學效果。

  

       去年被迫下台的哈佛上任校長、也是柯林頓政府時期的財政部長桑默斯 (Larry Summers),也強調學生在全球化環境中的競爭力,主張修改哈佛課程,加強實用知識,淘汰難以定義的人文教育觀念。

  

     「高等教育須提高競爭力」的流行思想,不僅見於政府和大學,也見於社會輿論和民眾意見。例如,在最近兩年大受歡迎的暢銷書「世界是平的」 (The World is Flat)之中,最受人注意的,正是呼籲美國人加強數學和科學的觀點,並且認為,如果美國人不在這方面用力,將會落後給中印兩國。

  

       明白上述的流行思想後,我們再去看佛斯特的見解,就會更加覺得,她的見解既重要又難能可貴。

  

       佛斯特指出,教育成果是不能量化的,學生完成四年學業,並不表示學習已結束,因為學習是終生的;更重要的是,學生所學的,是「怎樣才能成為人」的知識,而這種知識當然不能以測驗成績去計算。

  

       她又說,哈佛必須繼續過去三百多年的人文教育(liberal education)傳統,因為教育的主要目的是「把一名木匠變為人,而不是把人變為木匠」;了解「什麼是人」及「人要向什麼方向走」這些基本問題,仍是教育最重要的目標,不能因為要提高競爭力,就把一切都拋棄。

  

       她又說,如果高等教育要負責,那只能是向世界和人類的未來負責。相對於現在,世界和人類的未來必然有所改變(changes),因此大學必須站在改變的最前端,就各種學科進行研究,找出導致改變的知識。這種追求創造性知識的理想,才是高等教育的責任,提高競爭力卻不是。

  

       華裔比其他族裔更重視教育,也更強調法、醫、電腦工程等專業學科的重要,因此對於華裔學生和家長來說,佛斯特所強調的「人文教育」和「追求創造性知識」的逆流理想,也就更有參考價值。(藝文隨筆,世界日報,10.23.2007)

October 19, 2007

李安的王佳芝

      「色,戒」可說是一個關於成長的故事。女主角王佳芝開始時,是一名大學生,學業未完,思想未定,人生沒有方向,行事受時代潮流影響,毫無自我可言。但到了戲末,她找到了愛情,還透過有意識的選擇(選擇愛情和放棄刺殺漢奸的愛國行動),找到了自我,人生也因此有了方向,「一切都變得有了目的」 (張愛玲語)。所以,這部片子可說是王佳芝從無到有的成長故事。

  

       讓我們分析一下時代對王佳芝的影響。故事的背景是抗戰時期的中國,愛國反日的思想瀰漫人心,王佳芝像她的同學一樣,理所當然地滿懷熱血和理想 (愛國抗日當然沒有錯),但對於個人來說,如果心靈全被愛國理想所占,自我就會隱退,也就難以建立自己的思想。

  

       要建立自我,最重要的是,要有能力對流行思想進行反思,如果沒有反思的意識和能力,只是一面倒地被流行思想所淹,那當然是沒有什麼自我可言的。

  

       片子到了最後,王佳芝發覺易先生是愛她的,她於是決定,選擇了愛情,把刺殺他的愛國行動置諸不顧,並且通知他逃走。這個選擇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擺脫潮流思想的左右,因為這一選擇,她在思想上得到真正自由,開始主宰自己的生命,並且找到了自我。

  

       讓我們再看看戲裏的一個重要主題--演戲。王佳芝的大學生活就是演話劇,她和同學在香港初次行刺易先生,也是演愛國劇的延續。演戲要按照劇本的指示而行,王佳芝作為演員,根本沒有自己的主意;這種情況到了上海仍然沒有改變,她再次誘捕易先生,仍是按照指示而行 (專業間諜老吳的指示),甚至要背熟所有資料,以免露出破綻。

  

       按照指示而行的情況,直到她決定選擇愛情和置刺殺行動於不顧時,她才第一次擺脫別人的影響,人生才不再是演戲,一舉而變為演自己,按照自己的感覺而行(愛情的感覺)。所以說,到她作出自己的選擇時,她才真正長成,找到了自我。

  

       如果從成長的角度去看,王佳芝選擇愛情--雖然因此而賠上自己的生命,絕不表示她是一個「笨女人」,因為她的選擇,反映出選擇自我的高尚情感,試問在人生中還有什麼要比做回自己更重要的呢?還有什麼要比不自欺地面對自己更重要?相比之下,易先生雖然知道自己愛上了王佳芝,卻在下屬的威脅下,不敢不下令處決她,這種感情的閃縮低劣,與王佳芝的誠實高尚相比,自然是高下立判的。

  

       在「臥虎藏龍」裏,李安也讓玉嬌龍 (章子怡)在武當山上跳下萬丈深淵。電影觀眾感到奇怪,為什麼會這樣?玉嬌龍千里迢迢上山,又找到了在山上等她、愛她的張震,為什麼還要自殺?

  

       玉嬌龍的選擇,也就是王佳芝的選擇,更是李安的選擇。李安的選擇是:當人在面對自己時,不僅要面對自己的真實感覺,還要忠於感覺,按感覺而行。玉嬌龍累死李慕白(周潤發),因而感到內咎和愧對別人,所以決定選擇跳崖;王佳芝在選擇愛情和放走易先生時,也顧不了可能招致殺身之禍的危險。王佳芝之死,是時代造成的悲劇,那是個人所顧不到的;對於她,忠於自己的感覺和按感覺而行,才最重要。(藝文隨筆,世界日報,10.19.2007)

兩個王佳芝

       「色,戒」的性愛戲,果然非常大膽,難怪美國電影協會要把它定為NC-17 級;不過,戲裏所說的「情」,其重要性又超過了「性」,因為「性」只是女主角王佳芝動情的原因,而「情」才是導致李安苦心安排的電影結局的原因--王佳芝因選擇愛情而放走易先生,使刺殺漢奸的行動失敗,令愛國學生遭到處決。

  

       如果我們仔細去看王佳芝的感情發展,會有這樣的發現:小說和電影對她的感情描寫有很大分別,這種分別使「張愛玲的王佳芝」和「李安的王佳芝」有著基本的差異,因而出現「兩個王佳芝」的情況。

  

       大家都公認李安的補白功夫了得,能把只有29頁、描寫隱晦的短篇故事拍成兩個半小時的電影。不過,從李安的補白中,我們也正好看到了電影與原著小說的分歧。

  

       王佳芝對易先生的感情變化,從三場床上戲一直到她為易先生唱「天涯歌女」那場戲,可說是沒有離開原著的暗示範圍,因為王佳芝的心理狀況一直停留在演戲、以及跟易先生角力的階段,就算內心對易先生的感情已從負面變為正面,那仍是藏在演戲表面的背後的。

  

       但是到了全片最關鍵的那場珠寶店的戲,李安對王佳芝所做的感情補白,開始離開了原著。這場戲要說的是,王佳芝突然感到,易先生對她是真心的,因而動了真情,在刺殺行動的緊要關頭,通知他,讓他逃走。她的這個選擇--選擇愛情和置暗殺行動於不顧,正是使她和其他愛國學生後來被捕和被處決的原因。

  

       對於張愛玲來說,王佳芝之作出上述選擇,主要是在易先生為她買鑽戒的過程中,看到他的溫柔和真心。那時是亂世,易先生又是漢奸,經常處於可能被暗殺的恐懼狀態,真心尤其難得。如果我們沒有忘記,張愛玲筆下的男女,在感情上向來都是自私的,真心最為難得 (譬如「傾城之戀」的白流蘇和范柳原);明乎此,我們也應知道,真心對王佳芝的重要,她放走易先生,也就變得容易理解。

  

       但是,李安的補白卻超過了張愛玲的用意。易先生逃出珠寶店後,王佳芝也走出珠寶店,這時李安用了不少鏡頭,拍了店外街頭的四周情況 (包括西伯利亞皮草店),以代表王佳芝的心情--她要查看四周,看有無偽政府的特工,前來逮捕她,她顯然心有所想,這是原著小說沒有的。

  

       她想的是,要逃走,要與易先生在一起,因為她在珠寶店外一上了三輪車,就向車伕說,要去「福開森路」,而福開森路正是她和易先生曾經幽會的公寓所在。在原著小說裏,王佳芝告訴車伕,要去的地點,是「愚園路」,那是一處連她的同伴都不知道的地點。除了要去的地點,王佳芝也沒有按照指示,在行動失敗後,吞下自殺用的藥丸,這也是說明她無意自殺,卻有與易先生相好下去的意圖。

  

       張愛玲筆下的王佳芝,只是因為對方的真心而感動,並且因感動而選擇放走對方,在作出決定時,並沒有意圖要有什麼結果,這種感情顯然較為單純,可說是真正的浪漫。

  

       與「張愛玲的王佳芝」相比,「李安的王佳芝」則顯得世俗得多,她之放走易先生,是有所意圖的,她在通知易先生逃走時,一直想著要與他相好下去。這個意圖使她後來的犧牲也變得通俗,就像一般流行愛情劇那樣,為愛而犧牲。(藝文隨筆,世界日報,10.9.2007)

October 16, 2007

文學必須兼差

       筆者在世界日報的「藝文隨筆」,雖然寫了不到四年,但已四次報導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2004年是奧大利的葉利尼克 (Elfriede Jelinek),2005年是英國的品特 (Harold Pinter),2006年是土耳其的帕穆克 (Orhan Pamuk),今年是英國的萊辛 (Doris Lessing)。回顧這四位作家的得獎,筆者發現,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審顯然認為,文學必須兼差--除了藝術的正職以外,還要兼顧政治社會事務的工作。

  

       所謂「文學的兼差」,是相對於「文學的正職」來說的。文學的正職是作為藝術,雖然它以人生社會為內容,但它不是政治學或社會學,所以文學作品不是政治評論或社會研究,自應有其藝術標準要遵從。

  

       不過,從過去四年的評審準則來看,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審顯然認為,文學不應獨善於藝術之身,而是要與政治社會事務結合,並且就政治社會事務指點方向,以便文學可以在政治社會事務上發揮影響。

  

       以葉利尼克來說,她的小說和戲劇有兩大主題,一是女性主義,二是反右思想。她的反右,主要是反對近年興起、排斥移民的奧地利新納粹主義和民族主義;另外她又反戰,當美國在2003年出兵伊拉克時,她立即寫了劇作「Bambiland」,諷刺布希發動戰爭,並且預言在這場戰爭中美國最後必定慘淡收場。2005年,她又寫了另一劇作「巴別塔」 (Babel),諷刺美軍人道盡失,既連累平民又虐待俘虜。

  

       至於2005年的得獎人、今年77歲的品特,在1950年代和1960年代時,已以「荒謬劇」成名,但1970年代以後越來越政治化,在美英兩國共同出兵伊拉克後,他大罵布希為屠夫,又指責布萊爾為「被迷惑的白癡」;在2005年的諾貝爾頒獎演講中,他更指出美國發動戰爭,等於犯罪。他的反戰作品包括出版於2003年的詩集「戰爭」。品特在2002年被診斷出患了食道癌,病情一直沒有好轉,但生命越到盡頭,人就越憤世嫉俗,他自言是「以憤怒面對死亡」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

  

       去年的得獎人帕穆克,曾公開指責,土耳其政府在屠殺庫爾德人和亞美尼亞人的事件中應負上責任,這樣的言論當然是很政治性的。不過,他的最重要小說主題卻是文化衝突。處於歐亞兩個大陸連接點的伊斯坦堡市,正是他描寫的對象;這個城市充滿新舊文化和東西文化的衝突,昔日鄂圖曼帝國遺留下來的殘破建築物,像陰魂一樣纏繞著伊斯坦堡人,而回教文化與非回教文化的衝突,也造成伊斯坦堡人的分歧。

  

       至於今年的新科得獎人萊辛,在1962年出版女性運動先驅小說「金色筆記」之前,早已描寫過共產主義、黑白種族衝突和一些其他的政治議題。在本月22日就88歲的萊辛表示,她已計劃寫兩本反戰小說,其中一本小說的設想是,如果世界大戰沒有發生過,她父母可以過怎樣的正常生活,而另外一本小說則打算描寫人在戰爭中的苦況。

  

       在上周瑞典宣布把獎頒給萊辛後,美國著名文學批評家哈洛德‧布魯姆 (Harold Bloom)的回應是,萊辛的早期作品還可以,但最近15年的作品就令他讀不下去,至於她寫的科幻小說,更只屬四流作品;他又批評諾貝爾文學獎只顧考慮作家和作品的政治正確(political correctness)。對於布魯姆對她的批評,萊辛當然不會茍同,但是布魯姆對諾貝爾文學獎的批評,卻與她不謀而合,因為萊辛在上周被記者追問時,曾衝口而出地說:「這個獎與藝術無關。」布魯姆與萊辛的話,正好反映出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審準則--文學必須兼差。(藝文隨筆,世界日報,10.16.2007)

October 12, 2007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多麗絲‧萊辛

       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是英國小說家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瑞典的文學獎評審因為她作品中的女性經驗描寫而把獎頒給她,不過,她卻反對別人把她標籤為女性主義分子,還要求讀者不要從女性主義的角度去讀她的小說。

  

       萊辛甚至對諾貝爾文學獎沒有好感,她11日在倫敦家門前被記者追問時,還直言諾貝爾文學獎與文學藝術無關(doesn't mean anything artistically)。很明顯地,萊辛是一名能夠打破沉悶的人物,她的為人與她的女性主義思想(女性不應因婚姻、子女而放棄自由和自我)同樣吸引人。

  

       根據評審的說法,萊辛以史詩的筆觸刻劃女性經驗;對於男性主導的世界,她心存懷疑,而對於女性的地位,則具有遠見,所以能夠審視男女不平等的世界。在提到萊辛出版於1962年的代表作「金色筆記」 (The Golden Notebook)時,評審認為,這部小說在1960年代被視為女性主義運動的先驅,並且是確定20世紀「男女平等觀」的數部作品之一。評審委員會顯然也知道,萊辛的思想,並不限於女性主義。

  

       在「金色筆記」的自序中,萊辛表示,她知道讀者大都從女性主義的角度去讀這本小說,但是她不得不強調,這本小說還描寫了其他的事物。

  

       英國南坎普頓大學20世紀文學教授克拉兒‧韓森說,萊辛長於深思,對社會、政治和廣泛事物都很有興趣,她的小說也反映出這種內容廣泛的面貌。

  

       萊辛在1950年出版第一本小說後,開始成名;在過去的半個世紀中,她總共寫了50本書,其中包括了小說、非小說、詩、戲劇和散文,另外還有兩本評價很高、被譽為能夠反映時代的自傳。

  

       以「金色筆記」來說,內容就很廣泛。小說的女主角是一名女作家,她同時使用四本筆記,紅藍黃黑四色的,每本分別用來記述她的一種生活經驗,例如政治生活 (對共產主義失望)、回憶小時在南非的生活 (萊辛小時在南非長大)、她正在寫作的一本小說要描寫的生活、以及個人日記中所記的生活。故事的結局是:女作家終於放棄了分述經驗的做法,改為只用一本金色筆記本,把各種不同的內心世界合而為一,以象徵自我分裂的得以統一。

  

       這種「自我是一個整體」的思想,可能正是她反對讀者只從女性主義角度去讀「金色筆記」的原因,因為她思考的是社會、政治和個人的全面問題,而不是局部的女性問題。

  

       萊辛熱中於思考,思考的事物也不限於某個時代或某種問題,所以她寫的小說內容廣泛,而女性主義正好是1950年代1960年代冒起的思潮,所以也把它寫進小說裏;「金色筆記」還打破了小說敘述的沉悶,率先揭露女性內心世界的真實情況(包括性心理;張愛玲寫於1950年的「色戒」,也有女性性心理的描寫),所以被譽為先驅。

  

       對於新事物,萊辛也表現出很大的興趣,並且不怕把新事物寫進小說,例如她寫過科幻小說,像年輕人一樣地去玩MySpace,設立她自己的網頁,成為這個網站年紀最大的使用者,她的網頁還說,她擁有136名網友。

  

       今年87歲的萊辛,正計畫寫兩本反戰小說,其中一本的設想是,如果沒有發生第二次世界,她的父母會擁有怎樣的正常生活,另外一本則描述人在戰爭中的苦況。顯然的,近年一直困擾英美兩國的戰爭,正是萊辛急於處理的問題。(藝文隨筆,世界日報,10.12.2007)

October 02, 2007

灣區電影節表揚李安

       炙手可熱的李安,本周可能來灣區,出席在北灣舉行的一項電影節。今年已是第30屆舉行的「米爾谷電影節」(Mill Valley Festival),將於本周四 (4日)揭幕,第一天首映的片子,就是李安的新作「色,戒」 (Lust, Caution)。除了首映,電影節還在5日晚上,特別舉辦一場表揚會,向李安的電影成就致敬。

  

       自從上月中「色,戒」奪得威尼斯影展的最佳影片金獅獎後,李安忙個不停,穿梭於歐亞美三洲的威尼斯、多倫多、香港和台灣之間,上周剛回到美國,出席「色,戒」在紐約市的首映禮。本周三開始的溫哥華國際電影節,將在3日至5日放映「色,戒」,李安也可能出席。這樣的馬不停蹄,他能夠抽出時間來灣區嗎?

  

       米爾谷電影節也不肯定李安一定能來。但是,既然電影節選擇了他的電影作為首映片,又要表揚他的成就,照理李安是會來的。舊金山紀事報8月30日的一篇文章也暗示李安會來,該文寫道:在表揚會上,影迷一定會問李安電影裏的性愛問題。既然會在現場回答問題,也就表示李安會來。

   

       李安與米爾谷電影節有一段淵源,因此更增加他來灣區的機會。據這個電影節的創辦人馬克‧費沙肯表示,李安第一部電影「推手」在1992年推出時,他們已看到李安的潛力,因此在電影節中選映了此片。那時,李安還是影壇新人,沒有什麼名氣。

  

       此後,這個電影節一直很支持李安。李安在「理性與感性」 (1995年)一片取得突破(獲影評肯定,又奪得一連串獎項),正式打進好萊塢,但接著的「冰風暴」 (1997)和「與魔鬼共騎」 (1999)都不賣座,使李安的電影事業走進低潮。

  

       米爾谷電影節沒有在意李安陷入低潮,還是繼續支持他,並且選了「冰風暴」作為1997年的開幕首映片,到1999年,又再放映「與魔鬼共騎」。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據紀事報影評人露絲‧史丹所說,在電影節放映「冰風暴」那個晚上,觀眾反應熱烈,都很支持李安。李安自己也說,當時的觀眾反應讓他很感動,使他挽回了不少因片子不賣座而失去的信心。當時,他還特地離開戲院,走到場地外的紅木樹林,在那裏平靜自己起伏的心情。

  

       在剛結束的多倫多電影節上,史丹訪問了李安,並且談到米爾谷電影節。李安說,「冰風暴」和「與魔鬼共騎」的票房失敗,使他感到失望;到了2003年,「綠巨人」的票房又失利,未能收1億3700萬元的製作費,同樣地令他感到沮喪。「綠巨人」之後,他甚至不想再拍片。

  

        李安這次的新片「色,戒」,被美國電影協會評為「17歲以下不宜」的「NC-17」級,因此只能作有限度的發行,在紐約市和舊金山都各只有一家戲院上映 (在舊金山,是Embarcadero戲院;兩年前「斷背山」在舊金山首映,也是這家戲院)。

  

       米爾谷電影節將於本周四晚上6時30分放映「色,戒」,放映場地點是馬連縣聖拉菲市的拉菲電影中心;李安的表揚會則在本周五晚上7時開始。這次電影節要到本月14日才結束,除了「色,戒」,還會放映其他電影,詳情可上網查詢:www.mvff.com (藝文隨筆,世界日報,10.2.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