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導演柏格曼(Ingmar Bergman)與美國的關係,當然不止於他的電影在美國放映,不止於他得過三次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1961年的「處女之泉」、1962年的「穿過黑暗的玻璃」、1984年的「芳妮和亞歷山大」),也不止於紐約市在1983年為他舉行過為期四個月的電影回顧展。他與美國的最大聯繫是美國著名導演伍迪‧艾倫(Woody Allen)。
柏格曼是電影史上最傑出導演之一,數十年來在全世界擁有無數影迷,而艾倫則是公認的第一號柏格曼粉絲,柏格曼自己固然承認,艾倫也以此為榮。艾倫日前(8月12日)在紐約時報發表的一篇悼文中還一再重申,柏格曼是歷來最偉大(the greatest)和藝術成就最高(the finest)的電影導演。
艾倫在1966年第一次看柏格曼的電影,一看就愛上了,自始從未變心。對於柏格曼的62部電影,他反覆地看,細節了然於心,在接受訪問時,隨口可說出種種細節。(情況就好像楚浮看了希區考克的「鳥」37次,金庸讀資治通鑑無數次。)
艾倫又是柏格曼的朋友;住在波羅的海一個小島的柏格曼,常與住在紐約市的艾倫通電話長談,不過,柏格曼每次邀請艾倫到他的小島時,艾倫都拒絕,因為艾倫說那裏鄰近蘇俄,又要坐小型飛機才能抵達,他不願也不敢接受這樣的航程。
柏格曼去世,美國影壇喜歡問艾倫,他究竟受到柏格曼怎樣的影響?艾倫在悼文中說,太多報紙雜誌問他這個問題,他不想回答,於是寫道:柏格曼是天才,而天才是學不到的。不過,他也說到自己從柏格曼那裏學到一樣東西:柏格曼拍攝電影60多年,從未厭倦,也從未停止,而且是完成一部之後,又著手去拍另一部,也不理會別人的批評,只管按著自己的意思把電影拍出來。今年71歲的艾倫說,他會像柏格曼那樣不厭不倦地繼續拍攝電影。
艾倫的電影真的沒有受到柏格曼影響?美國的影評家和電影研究者當然不信。筆者則認為,有沒有影響不重要,重要的是,艾倫的電影與柏格曼的電影有相似之處。
我們不去說艾倫以前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的電影,只看他的近作,例如2005年的「愛情決勝點」(Match Point)。這部電影說,這個世界沒有主宰--上帝當然是沒有的,道德也不主宰人的行為;人的命運只憑運氣。戲裏的男主角是一名年輕網球教練,憑著教球,認識倫敦上流社會的富家女,並且與她結婚,取得富貴;但後來他遇到史卡蕊‧喬韓森飾演的金髮性感美國小演員,慾火難禁,搞出婚外情。為了不讓婚外情曝光,保住富貴,他於是設計殺了這名女演員。戲的結局說,男主角殺了人,卻沒有受到法律制裁,因為他幸運,犯罪證據巧合地沒有落在警方手裏。
艾倫在戲裏要說的是,殺人者不一定會受到制裁,偶然決定一切,殺人者也不一定會良心不安,受到道德的譴責;這個世界上沒有主宰,沒有上帝,也沒有道德秩序。電影要表達的世界觀正是:事情不一定有意義(everything is nothing),這也是艾倫電影的一貫主題,也正是存在主義虛無觀(nothingness)的核心意思。艾倫在悼文中說,柏格曼的電影是齊克果、尼采的存在主義思想的戲劇化。這句話當然也是艾倫自己的電影的寫照。
艾倫的存在主義思想不一定來自柏格曼,所以柏格曼是否影響艾倫的問題並不重要;而且艾倫之所以成為柏格曼的超級影迷,也可能是因為他欣賞柏格曼的卓越傑出,並非因為受到柏格曼的影響。
不少美國影評人認為,艾倫是美國最偉大的導演,但是艾倫卻認為柏格曼才是電影史上最偉大的導演。艾倫這一表態,就註定了美國電影在精神上無法截斷歐洲的牽連;美國思想界向來不喜歡與歐陸思想合流,強調要走自己的道路,但在嚴肅電影上卻擺脫不了歐洲思想的影響。(藝文隨筆,世界日報,8.25.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