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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30, 2007

李安電影為何易得獎

       李安新作「色,戒」又攻下威尼斯影展,奪得最佳影片的金獅獎,為爭奪奧斯卡和金球獎建立聲勢。自1992年首部電影「推手」以來,李安的電影幾乎每部都得獎,得獎已是慣性,「李安製造」已成為得獎的保證。

  

       只要翻開李安的執導歷史,就可發現,在他的「得獎現象」中,還有一個「得獎趨勢」--隨著導演功力日深,他在最佳導演和最佳影片這兩個電影界最重要的獎項上,已越來越易於得獎。

  

       如果從是否獲得最佳導演獎和最佳影片獎去看李安的得獎史,我們會發現,從1992到2005是一個漸進過程。1992年至1994年拍了三部「台灣片」後,李安在1995年完成的「理性與感性」,是個大突破,因為這部電影除了贏得一連串獎項外,還首次為李安奪得兩個最佳導演獎 (紐約影評人協會、全美影評人協會),李安也因為這部電影而成為好萊塢的一級導演。2000年,「臥虎藏龍」掀起另一次李安得獎潮,更重要的是,首次為他贏得金球獎的最佳導演獎及奧斯卡的最佳外語片獎。李安的第三個得獎浪潮出現於2005年,這時李安的導演功力已全面成熟,憑著「斷背山」一舉攻下奧斯卡和金球獎的兩個最佳導演獎,又奪得金球獎的最佳影片獎,只有在奧斯卡最佳影片獎的項目上落了空,雖然在頒獎前它是這個獎項的大熱門。

  

       李安的電影為什麼那麼易得獎?這個問題實在值得思考,因為它可以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在李安的電影上,從中尋找得獎的原因。

  

       筆者認為,李安擅長寫情,而寫情又往往有獨到之處,因而易於得獎。關於李安電影以寫情為基本風格、以及他在多部電影中寫情獨到之處,是本文重點,下面將會談到,這裏先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擅長寫情,就易於得獎?

  

       要回答這個問題,並不困難。現在的電影很少用心於寫情,像李安那樣用心描寫感情的,真是絕無僅有;為了爭取票房,目前的電影趨勢是,一味追求噱頭,用來吸引觀眾,卻忽略了內容的經營。我們只要回想今年暑假的電影,就可知道現在流行些什麼電影;蜘蛛俠、海盜、史瑞克、哈利波特,好萊塢炮製的大片不是打鬥冒險,就是動畫童話,探討人性描寫感情的電影簡直鳳毛麟角。但是在影展中得獎的電影,卻無不與探討人性描寫感情有關,因為用心寫情,電影人物的內心世界才可揭露,人物的性格才可以有發展,電影的意義才能深刻,而具有這些性質的電影,自然易於得獎。李安電影的基本風格正是探討人性描寫感情,因此在影展的競賽中自然易於占到優勢。

  

       當然,言情不一定可以獲獎,但重要的是,如果能在寫情的基礎上寫出獨特之處,得到影展評審青睞的機會就會大增。李安的電影正是在寫情的基本風格上往往能拍出獨特之處,因此得獎機會自然增加。

  

       整體來說,李安的電影在寫情方面有四種特色:一是傾向於揭露電影史上沒有描寫過的感情 (「斷背山」、「喜宴」、「色,戒」),二是以新角度去描寫感情 (「色,戒」、「理性與感性」、「臥虎藏龍」),三是對電影中的人物寄予深厚同情,因此對戲中主角的感情能予以全面描寫 (「斷背山」、「色,戒」、「理性與感性」、「綠巨人」),四是把愛情與人生連繫起來,愛情因此不是獨立或無關於人生的,而是影響人生的最重要一環 (「色,戒」、「斷背山」、「理性與感性」)。

  

       李安電影之所以能夠不斷揭露電影史上沒有描寫過的感情,之所以能為寫情提出新角度,是因為他對電影持有一種以電影去探究人性 (包括感情)的態度。在日前獲得威尼斯金獅獎後,李安說,人性複雜而意義豐富,他會不斷對人性進行探究,使他的電影能就人性提出新的思考角度,也唯有這樣,才能吸引觀眾。

  

       筆者認為,這種探究態度非常重要,因為具有這種態度,李安的電影才會出現上述的四種特色,尤其是在寫情方面能提出新的思考角度和新意義,讓人產生興趣,啟人思考,當然也使他的電影易於得獎。以下筆者試以「理性與感性」、「臥虎藏龍」、「斷背山」、以及「色,戒」去分析

上述的特色。

  

       改編自英國小說家珍‧奧斯汀小說的「理性與感性」(1995年),主題是理性和感性這兩種處世態度。以理性態度處世的人,事事考慮周到而後行,而以感性態度處世的人,最重感覺,事事熱情投入。這部電影的寫情獨特之處在於:探討這兩種態度在面對愛情時,會出怎樣的情況和結果。戲裏兩名女主角是一對姊妹,姐姐「伊琳諾」行事周全,面對感情時,也小心謹慎,不表露內心;妹妹「瑪莉安」則為人熱情,面對感情時,只按感覺而行,不管其他。

  

       這部電影是喜劇,所以兩人最後都找到歸宿,但在過程中,性格熱情的瑪莉安卻遭到大挫折,因為她愛上的對象,為了金錢而拋棄她,跟一名富家女子結婚;這次的失敗顯示,在愛情的路上,感性 (感覺)可能錯誤,不能盡信。至於理性的伊琳諾,也因為沒有向所愛的人 (休‧葛蘭特飾)表露感情,以致蹉跎了不少時光,還屢遭瑪莉安嘲笑,說她麻木,沒有感覺。

  

       奧斯汀小說的重點是,理性是最後的勝利者,因為伊琳諾的明智得體,最終為她贏得愛情和丈夫;伊琳諾的勝利,除了證明理性重要,也表示感性的不可少,因為伊琳諾一開始,就喜歡葛蘭特,對他有好感,因此她的理性是有感性基礎的。總而言之,這部電影對感情提出的思考角度是:感情的發生和開展必須兼有感性和理性;感覺雖可能有錯,但感情從零開始時,須先有感覺,然後再以理性去開展,如果沒有愛情的感覺,那就沒有所謂的愛情,更遑論愛情的發展。

  

       從李安的「探究論」去看,他在選拍「理性與感性」時,已著眼於探討愛情在理性和感性兩種態度下的可能性。影壇對於華裔背景的李安能夠進入18世紀英國人的內心世界,而且還能拍出成績 (囊括英國影藝學院1995年的數項大),都表示驚訝;事實上,我們對李安的導演技巧當然佩服,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探討觀念--因為他從探討普遍人性的態度出發,所以才能夠超越國界和語言,拍攝不同國家的電影。

  

       2000年的「臥虎藏龍」,是探討普遍人性的另外一個明顯例子。這部電影在最初上映時 ( 即奧斯卡未頒獎前),不少華文影評都說這是失敗之作,其中一項理由是,李慕白(周潤發飾)和俞秀蓮 (楊紫瓊飾)的愛情太過現代。李慕白臨死時向俞秀蓮說的話--因為有愛,所以死後不覺得孤單;死後情願做鬼,守在她身邊,也不願獨自升天。這樣的愛情觀念被嘲笑為不合武俠小說的傳統人情,但是那些提出這些批評的人,卻不知這正是這部電影探討「普遍性愛情」的結果,而這部電影也正因為具有這樣的普遍性愛情的描寫而擺脫武俠片的窠臼。

  

       章子怡在戲裏扮演的王嬌龍,是官家小姐,雖受禮教約束,卻一心嚮往自由的生活。嚮往自由使她與羅小虎 (張震)發生一段熱烈的愛情 (一見面就要上床),後來又使她離家出走,在江湖中闖蕩。但是,她的任性卻累死了李慕白,她因此愧對真心待她的俞秀蓮,最後在武當山上跳崖自盡。嚮往自由和任性而行,正是現代人的感情,不過,這部電影對這種現代人感情提出的反省角度是:任性而行在人生路上是行不通的,玉嬌龍以跳崖結束生命,正是她在連累他人之後,面對自己的唯一選擇。

  

       2005年的「斷背山」,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愛情故事,戲裏描寫的愛情,雖發生在兩名牛仔身上,其實也可以發生在任何的兩個人身上。李安在這部電影中對兩人的愛情作了全面的觀察--從兩人在斷背山上發生感情,到這段情在其後20年的發展,都作了全面的追蹤描述。李安的電影類型眾多,表面上極之不同,但是對電影中的人物卻相同地寄以同情;因為同情,所以能全面觀察人物的感情。

  

     「斷背山」兩名主角「英尼斯」和「賈克」在山上發生感情 (原著小說對此的描述是:一下擁抱,足以治療一生的寂寞),從此再不能放下,後來雖然各自結婚,但因為心中放不下的那段情,以致婚姻失敗。英尼斯小時目擊過兩名男同性戀被人處死,所以對自己的感情具有罪惡感,又恐懼自己不容於社會,不肯與賈克一起生活;因此他和賈克的感情帶給他們的,就是寂寞和痛苦。關於李安對人物寄予深厚同情這一點,芝加哥太陽報的著名影評人羅傑‧艾伯特 (Roger Ebert)說,李安具有與大導演英格瑪‧柏格 (Ingmar Bergman) 一些相同的風格。

  

     「斷背山」還展示了李安寫情的一項特點:把愛情連繫到人生上。李安電影中的愛情,傾向於陰暗,在這樣的愛情影響下的人生,只會失去快樂。在「斷背山」,兩名主角自發生感情後,終生鬱鬱寡歡;在「臥虎藏龍」,李慕白和俞秀蓮的愛情也沒有結果;在「理性與感性」,雖然喜劇收場,但戲裏重重地批評了「熱情」 (passion),說它盲目,使人犯錯。不過,人生如果不依賴興趣和熱情,還能依賴什麼?缺少了興趣和熱情,人生的一切都會變得乏味。

  

       在「理性與感性」、「臥虎藏龍」和「斷背山」之後,李安對愛情的探究,還可以提出些什麼新意和思考角度呢?在新片「色,戒」中,李安確實又找到一個新的角度。女主角王佳芝,原是愛國學生,她與同學以美人計去誘捕汪精衛政府的特務頭子易先生,她原本只想引誘他,把他帶進圈套,讓同伴去行刺他,但是卻在過程中愛上了這名漢奸,以致在刺殺行動的緊要關頭,通知他,讓他逃走。在這裏,張愛玲的原著小說要探討的是,王佳芝為什麼會愛上易先生?愛到底是什麼的一回事?是怎樣發生的?

  

       張愛玲的小說暗示,王佳芝的「情」生於「色」,亦即生於性愛;王佳芝與易先生上床,但她卻假戲真做,動了真情,這就是由色生情。王佳芝在刺殺行動的最後關頭醒覺到自己愛上易先生,因此選擇了愛情和放棄了刺殺漢奸的愛國行動,因此才會通知他,讓他逃走。不過,他逃出陷阱後,卻立即下令殺掉她和她的同伴;這是情愛使她得到的收場。

  

       雖然上述的分析很簡略,但已足以反映出李安在「理性與感性」、「臥虎藏龍」、「斷背山」和「色,戒」中提出的不同寫情角度,也足以反映他以電影探究人性的觀念。新片「色,戒」的床上戲,拍得大膽露骨,引起轟動,但暴露卻不是李安的意之所在,他要的只是以床上戲去表現戲中人的性格和「色中生情」的過程,床上戲只是他探究愛情的手段。

  

     「斷背山」之後,李安的電影技巧全面成熟,對電影的信心更大,也更熱情,更難能可貴的是,他能夠一貫地保持探究人性的精神。剛於月前去世的瑞典大導演柏格曼 (89歲),一生拍片不斷 (62部),也一直保持探究人性的態度;李安自稱對電影狂熱,如果他繼續以探究人性的態度,像柏格曼那樣不斷拍片,那麼,說不定他真有追上柏格曼的一天。(世界周刊,9.29.2007)

 

 

September 28, 2007

李安電影(3):黯然收場的愛情

       李安最轟動最賣座的三部電影所描寫的愛情,很巧合地,都是黯然收場的。

       在新片「色,戒」裏,女主角王佳芝對她的刺殺對象漢奸易先生動了真情,但動了真情的結果是,她和她的同伴遭到殺害,愛國的理想也因而斷送了。

       在兩前年引起美國社會轟動的「斷背山」裏,兩名男生自然而然地互生情意,此後一生忘不了,也放不下,但是這段不為社會接受的愛情,帶給他們的,只是一生的抑鬱。

       在2000年讓李安聲名大噪的「臥虎藏龍」裏,周潤發和楊紫瓊那一段具有現代感的愛情,卻因為章子怡的任性而被犧牲,周潤發也被連累致死。

       為什麼這一段段的愛情總是要黯然收場?是什麼原因使得愛情像失控汽車一樣,以車毀人亡告終?

       李安電影在描寫愛情時,總會出現一些阻力,使得一段段愛情少不了要出現狀況;這些阻力有些來自社會和他人,有些則來自當事人自己。

       在外在的阻力方面,「斷背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部電影的時代背景長達20多年,由1960年代到1980年代,那時的美國社會還不像現在那樣能夠接受同性戀,男主角之一的「英尼斯」,更因小時目擊過兩名男同性戀者被處死,因而心懷恐懼,不敢與「賈克」生活在一起;在社會的壓力下,兩人的刻骨之愛,只能黯然收場,並且帶給他們失敗的婚姻和坎坷的人生。賈克最後死於意外,英尼斯則落泊潦倒,淪落到只住在流動房屋裏。

       在「理性與感性」裏,阻力也來自外在的社會觀念。在珍‧奧斯汀的原著小說世界中,女生是否能夠找到丈夫,往往視乎她有沒有承繼財產、以及有多少生活費。戲一開始,兩名女主角的父親就去世,而18世紀時的英國法律規定,財產只傳男不傳女,所以她們頓時陷入「難以找到丈夫」的危機。

       在「喜宴」裏,阻力則來自他人。趙文瑄飾演的台灣移民,徘徊在愛情 (男同性戀之愛)與親情 (父母之情)之間,無意割捨任何一方,這種內心掙扎使愛情變成煩惱,不再是快樂。

       在內在的阻力方面,「色,戒」是一個好例子。女主角王佳芝懷著愛國熱情去行刺漢奸易先生,但在以美人計去誘捕易先生的過程中,竟因色生情,到了刺殺行動的緊要關頭,發覺自己動了真情,並且在一時心動下,選擇了愛情,放棄了行刺,通知他逃走。但是,她這一選擇,卻導致自己和同伴被殺,因為易先生逃出陷阱後,立即下令捕殺她和她的同黨。王佳芝對易先生之愛,顯然是「心」不由己地產生的,她不僅不能使自己不生情,也不能阻止自己不選擇愛情和放棄愛國。

       在「臥虎藏龍」裏,阻力可以說是來自人的性格。章子怡的任性和追求自由,並不是社會和別人強迫給她的,而是她的性格使然;不過,任性的性格卻導致別人的不幸,也使別人的愛情白白被犧牲了。

       整體而言,李安初期電影所呈現的愛情觀比較開朗,沒有近期電影那樣傾向於黑暗。例如,「喜宴」 (1993)和「理性與感性」 (1995),雖然把愛情描寫為麻煩多於快樂,但最後仍是喜劇告終;但近期的「斷背山」 (2005)和「色,戒」 (2007),則是百分百的愛情悲劇。

       上述的分析顯示,李安電影所描寫的愛情,雖在人生中很重要,也能為人生帶來意義,卻不是人生的一切,也不一定可為人生帶來快樂。(藝文隨筆,世界日報,9.28.2007)

September 25, 2007

李安電影(2):價值觀的轉移

       從1992年到2007年,李安總共拍了十部電影,在這十部電影中,我們注意到一項事實:前三部與後七部的敘述觀點明顯不同。前三部講的是台灣人的故事--「推手」和「喜宴」是在美國拍攝的台灣移民故事,第三部「飲食男女」則是在台拍攝的台北人故事;後七部則放棄了台灣人的觀點,改以西方現代人的觀點去看發生在不同國家的故事。【「理性與感性」的背景是18世紀的英國、「與魔鬼共騎」的背景是19世紀的美國、「冰風暴」的背景是1970年代初的美國、「斷背山」的背景是1960年代到1980年代的美國、「臥虎藏龍」的背景則是清朝時期的中國、「色,戒」則是1940年代的中國。】

  

       隨著敘述觀點的改變,更重要的是,價值觀的改變。所謂「敘述觀點」和「價值觀」指的是:例如「喜宴」裏的高偉同 (趙文瑄飾),是台灣移民,故事基本上以他的觀點去敘述,他徘徊在親情和愛情 (男同性戀)之間,因此出現中國傳統價值與西方現代價值的衝突。所謂「價值觀的改變」,則指在後七部片子中,李安為了要走向好萊塢,成為國際導演,所以放棄了台灣移民的題材,連帶也放棄了台灣移民的敘述觀點和價值觀,代之以西方現代人的觀點和價值觀。

  

       那麼,什麼是現代人的價值觀?我們可舉龍應台的說法為例。在「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的文章中,龍應台說她在價值觀上有一執著,「那就是對生命的尊重,對人道的堅持,而從這種尊重和堅持衍生出其他基本價值:譬如主張獨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重視生命、人道、獨立和自由,可算是現代文明最核心的精神價值。

  

       事實上,不少作家都像龍應台一樣,在留英、留美、留歐、親身在西方社會體會過「現代價值」後,都把它視為普遍價值,並且以這套普遍價值回頭去看中國的一切。對於1970年代中就到美國求學和居住的李安來說,也可作如是觀。

  

       李安的電影 (尤其是後七部),可說是以關於人性、愛情的現代價值去處理不同題材的結果。正因為以現代價值去處理題材,所以才會出現「臥虎藏龍」的問題--一些批評說,周潤發和楊紫瓊在戲裏的愛情太現代化,而章子怡的追求自由,也是現代人的感情,因此與武俠片的中國舊社會人情不合。可是,「臥虎藏龍」所描寫、有關人性和愛情的普遍價值,正是這部電影能夠擺脫武俠片窠臼的原因,也因此才能在國際上受到歡迎。

  

       嚴格來說,以現代價值去處理不同文化的題材--例如18世紀的英國愛情、19世紀美國內戰時期的愛情、1940年代中國抗戰時期的愛情、以及美國社會中的男同性戀題材,那是注定會出現傳統與現代不合的問題。但這裏的重點是,李安認定了現代愛情觀具有普遍性,適合於用來處理不同國家不同時代的愛情,並且以之揭露出各段愛情的特性--例如「色,戒」女主角因色生情的人性弱點,又如「斷背山」兩名男性不能自控地發生愛情,後來更因為不懂得處理這段情,以致抑鬱一生。

  

       總而言之,除了初期的三部片子,李安在1990年代後半期成功打進好萊塢、並且在2000年以「臥虎藏龍」成為國際一級導演之後,他以現代價值去探究人性的信心就越來越強,到了「斷背山」和「色,戒」,在面對男同性戀和女性因色生情的敏感題材時,已無須避忌,只按藝術的需要,把男同性戀之愛和女性性心理都具體地拍了出來。(藝文隨筆,世界日報,9.25.2007)

September 21, 2007

李安電影(1):愛情的不同面貌

       李安的電影類型眾多,在地區上,有中台港、美國、英國之分;在語言上,有英語華語之分;在時代上,有古代現代之分。更令人奇怪的是,李安樣樣皆能拍出特色,例如「臥虎藏龍」成為華語武俠片打進國際市場的開路先鋒,又如「理性與感性」,戲裏表現的18世紀英國人情連英國人也信服不已。科幻動畫片「綠巨人」裏的科幻動作,實在令人一新耳目;兩年前的「斷背山」,拍出了細致的男性愛情,令原來不同情同性戀的人也受到感動。

  

       這種樣樣皆能的現象,成為「李安電影」的一大特色。對於這種現象,我們可以怎樣去了解?在多類型電影的背後,有沒有一些屬於李安的核心東西?

  

       我們首先注意到的一項情況是:從1992年第一部電影「推手」到2007年的新片「色,戒」,李安一共拍了10部片,除了最初三部台灣片,其餘七部都改編自別人的小說。

  

       有關的七部電影是:1995年的「理性與感性」,改編自英國小說家珍‧奧斯汀的同名小說;1997年的「冰風暴」,原著是美國小說家芮力克‧穆迪 (Rick Moody)的作品;1999年的「與魔鬼共騎」,原著是美國作家丹尼爾‧伍德瑞爾 (Daniel Woodrell)的作品;2000年的「臥虎藏龍」,改編自王度盧的武俠小說;2003年的「綠巨人」,改編自美國作家森姆‧雷米 (Sam Raimi)的漫畫;2005年的「斷背山」,改編自美國作家安妮‧普洛爾茲(Annie Proulx)的一篇短篇小說;2007年的「色,戒」,改編自張愛玲的同名短篇小說。

  

       在這七部片子中,李安明顯地使用一種尋找題材的方法:尋找適合的小說 (不論來源,古今中外均可),以便用來拍攝。

  

       對於這種尋找題材的方法,我們不禁要問:在那些被選中的小說中,會有些什麼共同性質?如果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就等於找到「李安電影」的核心性質。

  

       筆者認為,在七部片子中,愛情是最核心的題材。「斷背山」固然是一個愛情故事,「理性與感性」也是;「臥虎藏龍」既有周潤發和楊紫瓊的愛情,也有章子怡與張震的另一段愛情;在張愛玲的小說「色,戒」裏,湯唯對梁朝偉動情也是全篇小說的重點。在「冰風暴」裏,凱文克萊和雪歌妮微佛各自的婚姻都出了問題,卻發生了一段中年情。只有「綠巨人」較為不同,因為它對父子關係的描寫超過了對男女之情的刻劃。

  

       既然愛情是核心,我們就可以進一步追問:七部電影所描寫的各段感情,會有些什麼共同的性質?

  

       我們不得不說,各段感情顯示出一種傾向:試圖把一些沒有電影拍過的不同愛情面貌拍出來。因為從來沒有電影拍過,所以一拍出來,往往就有令人一新耳目的感覺。

  

     「喜宴」和「斷背山」的同性愛情固然符合這種傾向,其餘各片的愛情也莫不如此。「色,戒」講女特務 (原是愛國女學生)王佳芝,在執行誘捕漢奸易先生的危險行動中,竟對易先生動了真情,這一段感情可說是隱情,其不為外人道的隱藏性質,比「斷背山」中不敢向社會公開的一段情,一點也不遑多讓。「凱文克萊和雪歌妮薇佛」及「章子怡和張震」的兩段情,在戲裏都是不敢公開的愛情。

  

       可以這樣說,李安在尋找適合的小說時,很可能以小說中的愛情描寫為著眼點,而在考慮愛情的描寫時,又很可能以是否有新意為重點。正因為有這樣的考慮,所以李安的電影在寫情方面才會讓人覺得層出不窮,不斷為觀眾提供新的思考角度。(世界日報,9.21.2007)

September 18, 2007

張愛玲:警戒之心

       在張愛玲的傳奇人生中,有不少令人不解的地方,例如,她年輕時與胡蘭成的一段感情,又如,她在1950年代中來美後,一直過著「孤獨、與塵世隔絕」的生活 (夏志清語)。

       本欄上周那篇「只是當時已惘然」,從小說「色,戒」的女主角王佳芝的愛情去看張愛玲與胡蘭成那一段感情,算是解答了上述的第一項不解,今天再談第二項的不解。

       張愛玲的小說以「色,戒」為題,「戒」指戒指,王佳芝以美人計誘捕漢奸易先生,要易先生買鑽戒給她,而刺殺易先生的行動也安排在他們去買戒指的珠寶店。戒指有拴住人的意思,因此也連帶具有要人警戒的意思--在行為上保持警戒,不要犯錯。

       雖然小說的題目強調在「色」和「戒」之間,加上一個逗號,刻意把兩個字分開,但這兩個字也應當具有連在一起的意思,換句話說,將兩個字連在一起時,意思就是:要對「色」保持「警戒」。

     「色」除了是「色情」 (感情、愛情),也是「色相」 (世間一切事物的形相,亦即是對事物的感覺);那麼,對色保持警戒,就等於要對事物感情保持警戒。

       對事物感情保持警戒的態度,是張愛玲藉著王佳芝的愛情波折向讀者提出的忠告。王佳芝因色生情,在刺殺漢奸易先生的關鍵時刻,一時心動,感到易先生「是愛她的」,因此動了真情,通知易先生逃走;不過,易先生逃離刺殺陷阱後,卻下令追捕和槍斃她。王佳芝動真情的收場,竟是賠上自己的生命。

       據夏志清說,張愛玲在1955年 (35歲)來美後,一直過著「極孤獨的生活,簡直可說是同塵世隔絕」 (見水晶「張愛玲的小說藝術」的夏志清序文」)。這裏要注意的是,張愛玲來美後第二年,即與作家賴雅結婚,表面上已不算是孤獨,但她不與人來往,過的不是一般人的正常生活。賴雅在1967年因病去世後,張愛玲身邊就連唯一的親人也失去;當水晶在1971年秋天到柏克萊加大尋找張愛玲時,就發現她獨居、難得見人。到1973年她移居洛杉磯後,生活也就更加孤獨。

       不過,張愛玲年輕時並不是那樣「與塵世隔絕」的。夏志清的說法是:「在散文集「流言」裏,年輕的張愛玲對人生的一切表現出強烈好奇和愛好。... 她寫出來的每一觀察、每一景象,都表達了她自己的感官反應,流露自己的感性境界。」

       跟年輕時熱愛生活相比,張愛玲中年以後對生活保持距離,就格外明顯。那麼,我們可以怎樣去了解這種對生活保持距離的「警戒心」呢?

       對於張愛玲的警戒心,我們可作出以下的觀察。第一,對於張愛玲來美後的長期孤獨生活,讀者向來感到神秘不解,現在可以這種警戒心去解釋。第二,這種警戒心,顯然是張愛玲反省自己年輕時的生活而得出的人生教訓。第三,這種警戒心可從「色戒」這篇小說取得證明。

       張愛玲1950年時已寫成「色,戒」這篇小說 (離開與胡蘭成離婚的1947年不遠),卻在其後30年不斷改寫,直到1979年才初次發表,並且要到1983年才結集出書 (皇冠的「惘然記」);這一遍遍的改寫,正好反映張愛玲對這篇小說的重視,也反映出她一直肯定小說中所描寫的警戒,從未放棄過。(藝文隨筆,世界日報,9.18.2007)

September 14, 2007

李安解讀張愛玲

       改編自小說的電影,拍得好的很少;這個事實反映出,改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說對人對物往往有長長的描寫,電影很難把描寫都拍出來,所以「紅樓夢」很難改編,也從來沒有改編成功的例子。此外,小說的文學含意就更難以影象傳達,試問像「生命像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這樣的句子,如何能以影象表現出來?

  

       張愛玲的小說「色,戒」,是一個短篇,只有20多頁,李安把它改編為兩小時的電影,當然沒有像改編長篇 (例如「紅樓夢」)那麼困難;這對於他是有利的。不過,他改編「色,戒」卻遇到一個大困難:小說以情色為主題,但張愛玲對情色卻著墨不多,寫得很隱晦。

  

     「色」尤其是小說的重點,所以如要改編,就非要把小說中所說的「色」交代出來。女主角王佳芝原來只想以美人計去誘捕和行刺漢奸易先生,但在過程中卻愛上了他;是什麼原因使她愛上易先生?據小說裏的描寫,主要就是「色」,亦即是性愛。

  

       李安一再說,他拍「色,戒」,性愛的戲少不了,原因正是小說把「色」描寫為「情」產生的理由--女主角王佳芝在誘捕易先生的過程中,因與他有性行為,才對他生情,所以要拍王佳芝的愛情,就非要把兩人的床上戲拍出來不可。

  

       但問題是,張愛玲在小說裏使用隱晦的筆法,沒有直接描寫兩人的性愛場面,只間接地作了暗示。例如,在尾段珠寶店那場戲,王佳芝在刺殺行動的關鍵時刻,醒覺到自己已愛上了易先生,發現「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那句惡俗的話,竟然應驗在自己身上,自己也因為性而愛上了易先生。

  

       王佳芝愛上易先生,當然還有別的原因,例如,她的男同學和男同伴 (鄺裕民、梁閏生)都不能使她滿意,而易先生則溫柔憐惜,是愛她的--這是她在行刺前最後一刻的發現,因此才會在最後關頭,通知他,要他逃走。

  

       張愛玲從頭到尾沒有直接描寫兩人的性行為,只間接地提到王佳芝兩度與易先生上床,又形容她「明艷照人」、「胸前丘壑」,表示她性感美麗,所以能夠吸引易先生。另外,張愛玲用了重筆去寫一個比喻--「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這是暗示王佳芝對性愛的滿意感受。

  

       相對於張愛玲的「隱」,李安採用的是「顯」的手法。李安表示,電影不同於文學,文學講究隱晦,電影卻是繪畫工具,要用鏡頭畫面把隱晦交代出來;要拍好張愛玲,不能把她的文字當作聖旨,必須借題發揮。就是這種「繪畫觀」和「發揮論」,使他不得不把小說中隱藏的「色」拍出來。

  

       李安是改編高手,過去拍過的不少好片,都改編自小說--包括「臥虎藏龍」、「斷背山」和「理性與感性」,因此必定深明不能死守原著文字和自行發揮的道理。

  

     「色,戒」將於本月底 (28日)在灣區上映,屆時必定要好好的去看,看李安如何把小說裏暗示的情色搬上熒幕,而又不致於背離小說描寫愛情的原意。(世界日報,9.14.2007)

September 11, 2007

張愛玲:只是當時已惘然

       因為太平洋戰事爆發,張愛玲在1942年離開香港大學,返回上海,並開始寫作,「傾城之戀」、「第一爐香」和「金鎖記」等著名小說,都是在1943年寫成的;同一年,她認識了胡蘭成,那時她只有22歲。1944年,兩人結婚,但1947年隨即離婚,婚姻只維持了三年。

       從愛上胡蘭成到結婚、離婚,是那麼短暫,張愛玲的愛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擁有過人觀察力、寫過「傾城之戀」等小說的張愛玲,對小說人物的細微感情從不放過,更何況是自己的愛情,她不可能對自己的一段感情沒有感覺。

       不過,她從未提起過那一段情,除了在1950年寫成的「色,戒」。這個短篇可能透露了她藏在心裏的秘密。

     「色,戒」的女主角王佳芝,也是港大女生,因為愛國,所以與數名同學決定,以美人計去引誘和行刺汪精衛政府手下的特務頭子易先生。但行刺計畫未得逞,易先生已回上海,於是王佳芝與同學跟到上海,繼續行動。

       胡蘭成替日本人做事,跟易先生一樣,也是「漢奸」,而張愛玲與王佳芝也一樣,都愛上了漢奸。在小說裏,王佳芝在行動的最後關頭,突然醒覺到自己愛上易先生,因此放他一馬,通知他逃走;可以說,她因醒覺而獲得愛情,卻又因通知易先生逃走而失去所愛,因為易先生逃出行刺圈套後,就下令追捕她和她的同伴,並且把他們一一殺掉。

       對於「色,戒」這篇小說,李安把它與張愛玲自己的愛情連繫了起來。李安在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說,張愛玲的一生缺乏愛--缺乏那種年輕浪漫的愛情,而「色,戒」這個故事要講的,就是要說出究竟是什麼斷送了她的愛。

       李安還說到,有一段時期,他不喜歡張愛玲描寫的小說世界,但後來把她的小說與她的人生連起來看,才改變了不喜歡感覺,就像他從「色,戒」這篇小說悟到她其實在寫自己。

       李安又解釋,張愛玲在「色,戒」小說裏所說的愛情,既神秘又有力量,因此他一直希望能把這種愛情的感覺拍出來。

       王佳芝原本只想引誘和行刺易先生,卻在過程中愛上他,這個「愛上」的感覺究竟是什麼一回事?這真是值得探討的情感,就像大家對張愛玲愛上胡蘭成同樣的感到興趣。

       小說的描寫是,王佳芝和易先生是佔有與被佔有的關係,王佳芝的危險在於愛上佔有她的人;易先生在逃出圈套後,就下令殺了她和她的同伴,根據他在小說裏的解釋,那是因為:唯有這樣,他才可徹底佔有她,她因此「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

       佔有的主題可能也在現實世界中發生。張愛玲愛上胡蘭成,接著又迅速離婚,大家對她這段情都難以說得清楚,不過,「色,戒」這篇小說的啟示可能是:年輕的張愛玲,愛上才貌出眾的胡蘭成,但在婚後,很快就看清楚胡蘭成在表面之外,並不怎麼樣,更重要的是,她發覺並不能佔有胡蘭成這個人,因此毅然中止她對他的單方面愛情。這種毅然揮劍之情應該就是小說以色和戒為題的意思。

       張愛玲在1950年已寫成「色,戒」這篇小說,但一直沒有把它出版,直到1981年胡蘭成在日本去世後,她才在1983年把這篇小說放在「惘然記」 (皇冠)中出版。她在「惘然記」的自序說,非常喜歡這個故事,因此甘心一遍遍地改寫了三十年。三十年的等候,足以反映出她對當年那段感情的耿耿於懷和重視。

       在自序裏,張愛玲又說,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既然如此,我們回頭看她跟胡蘭成那一段感情時,就會明白到,當時的她,可能正如王佳芝一樣,惘然地愛上了,並沒有問值不值得。(世界日報,9.11.2007)


 

September 07, 2007

選舉與改革

       過了勞工節,美國總統選舉的兩黨提名戰開始進入決戰階段,現在應是我們去了解選戰的時候了。筆者認為,在民主黨方面,喜萊莉已穩操勝券,她不僅在民調上大幅領先主要對手歐巴瑪,更重要的是,她已在選民心中建立了「經驗勝過對手」的印象。如果歐巴瑪在餘下時間中無法改變這種印象,他將在被認定「欠缺經驗」(只當了兩年半聯邦參議員)的情況下輸掉這場選戰。

  

       至今為止,歐巴瑪提出的競選主題是「改革」 (change),而喜萊莉的主題則是「經驗」 (experience);兩人之間的角力,因此變成為「改革VS經驗」。

  

       歐巴瑪在今年初宣布參選後,即以改革為號召。他所謂的改革,主要是改變華府的黨爭政治和團結全國,這正是他的「後黨爭」 (post-partisan)主張。

  

       勞工節那天,歐巴瑪在新罕布夏演講,又以改革為重點,並且攻擊喜萊莉,指她是華府中人 (insider),糾纏在華府黨爭政治的惡習之中,所以難以推行改革,而他自己則是局外人 (outsider),一旦當選,就可徹底推行改革。

  

       喜萊莉在勞工節前一天也到新罕布夏拉票,她打破數個月來的沉悶,告訴支持者說,她當選總統後,要實現四大目標 (four big goals);接著,又再發揮「經驗VS改革」的論題,指出沒有經驗和能力的人,不可能帶來真正改革(real transformation),而沒有經驗和能力的人說改革,則只是空談。雖然沒有點名,但她的話顯然是針對歐巴瑪而發的。

  

       全國和加州的民調都顯示,喜萊莉的支持度大幅領先歐巴瑪--上月17日公布的一項加州費爾德民調還顯示,她領先歐巴瑪30個百分點(49:19),選民顯然已經接受喜萊莉「經驗勝過對手」的說法。

  

       歐巴瑪大談改革,那是很動聽的,因此吸引到不少聽眾,但是當選民在考慮把票投給誰時,就難以放下他欠缺經驗的事實。與他相比,喜萊莉在白宮八年,又當了聯邦參議員六年半,更何況柯林頓以前還當過州長和州檢察長,選民都很清楚,在柯林頓這些經歷中,喜萊莉一直與他並肩作戰,所以沒有人懷疑她的經驗和能力。

  

       其實,所有美國總統選舉都必然以改革為競選主題。在這次民主黨總初選中,除了歐巴瑪,愛德華茲也同樣以改革為號召,喜萊莉雖然表面不說,但政綱實際上仍是改革。她所說的四大目標,都是要求改變現狀,亦即是要求改革。這些目標包括:恢復美國的國際地位、改革 (reform)聯邦政府、重建中產階級和中產階級所依賴的經濟、以及奪回 (reclaim)美國年輕人的未來。

  

       我們當然不會忘記,柯林頓1992年第一次參加總統選舉時的競選主題,也是改革 (主要是經濟改革);在喜萊莉現在的四大目標之中,經濟改革那一項的內容就是以柯林頓執政時的經濟政策為藍本。1992年是如此,2007年也是如此,都是強調改革,前後一貫。我們只要翻開美國的總統選舉歷史,就會發現,競選主題離不開改革;因為唯有提出改革,才能勾劃出對未來的希望,選民有了憧憬,才會把票投給提倡改革的人。

  

       既然改革是慣用主題,那麼參選人在談改革時,重點就不在於一味空談改革,而在於能夠讓選民相信,提倡改革的人具有經驗和能力去實現改革。歐巴瑪批評喜萊莉,說她糾纏在華府政治的的巢臼之中,這個說法剛好證明喜萊莉擁有華府經驗,也反映出自稱局外人的歐巴瑪缺乏這種經驗。試問欠缺華府經驗的人,如何可以在華府的政治環境中去實現改革呢?(世界日報,9.7.2007)

September 04, 2007

威尼斯人

       這裏說的威尼斯,與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無關,也跟正在舉行的威尼斯影展無關,而是指剛於數天前開張的澳門賭場「威尼斯人」(Venetian)。這家號稱全球最大的賭場,是香港最近數天的最大新聞話題;它在28日至1日開張的頭5天,入場人數突破35萬,單是1日那天,入場人數就超過10萬。

  

     「威尼斯人」的全名是「澳門威尼斯人賭場度假村」,設有三條室內運河,遊客可乘船,來往於占地18萬平方呎的商店街道, 另有一個1萬5000座位的表演廳、一個120萬平方呎的會議中心、一座32層高(3000個房間)的旅館,是全球第二大賭場度假村。不過,它的賭場占地60萬平方呎,擁有4100台角子機和全球最多的850張賭桌,所以是全球最大的賭場。

  

       澳門已有賭場數十年,但賭博業近年風起雲湧,出現一波至今方興未艾的浪潮,澳門去年的賭博業收入達695000萬元(美元),首次超過拉斯維加斯 (69億元),正式成為全球最大賭城。(註:加州的印第安賭場去年收入為77 億元。)

  

       澳門賭博業的興盛與開放競爭有關。澳門在1999年回歸中國後,隨即於2002年開放賭博業,讓外國財團參與競爭,拉斯維加斯的財團於是爭相加入;其中,金沙集團(Sands)2004年已有一座賭場搶先開張,今年又有全澳門最大的威尼斯人啟用;另外,永利集團 (Wynn)開設的永利賭場,已於去年9月落成啟用。香港商人呂志和開設的銀河賭場,也在去年10月開始營業。雄霸澳門賭業40年的賭王何鴻燊,不甘示弱,重建葡京賭場為「新葡京賭場」,與「威尼斯人」、「永利」和「銀河」成為澳門目前的四大賭場。

  

       中國賭客是澳門賭博業興盛的原因。澳門是中國 (包括香)唯一賭博合法化的地區,中國大陸50個城市已向澳門開放自由行,「到全球最大賭城一遊」已成為數以億計中國民眾的旅遊願望;威尼斯人開張5天,入場人數破35萬,就是最好的證明。

  

       香港傳媒數天來的報導顯示,威尼斯人的遊客無不稱讚它規模龐大,但遺憾的是,卻沒有人指出,澳門不應無限制地擴張賭業,引發中國人民的賭性,使中國人民成為賭博的受害人。

  

       中國政府和民眾 (包括香港人),最近無不異口同聲地批評美國懷著政治用心,藉口玩具有毒,一波波地回收中國玩具;但是,卻沒有人批評美國把有毒的賭場輸入中國。至於美國,更明顯地出現雙重標準,一方面拒絕來自中國的有毒玩具,另一方面卻向中國大舉輸出有毒的賭場。

  

       回歸中國之後,香港和澳門不約而同地在經濟上走中國路線,藉著中國經濟崛起而發財。不過,澳門選擇的賭博業,顯然要比香港選擇的金融業,更有經濟效益。人口只有50萬的澳門,因賭博業興盛,去年遊客人數突破二千萬,經濟成長16.6%,成為全球經濟成長最快速的地區之一,去年個人平均所得首次超過香港 (約為2萬7000美元)。

  

       人有賭性,華人賭性尤重,這正是加州印第安賭場禮遇華人顧客的原因。離開舊金山灣區只有一個多小時的發達谷賭場,不僅設有中國廳,連荷官也用華裔人士,並且天天在灣區的電視和報紙,向華裔社區大打廣告。美國財團看中華人愛賭的特性,要以澳門為基地,瞄準13億中國人,只求賺錢,不顧其他,中國政府和人民實在不應漠視賭博帶來的禍害,任由賭場集團操縱一切。(世界日報,9.4.2007)

September 01, 2007

柏格曼與美國

       瑞典導演柏格曼(Ingmar Bergman)與美國的關係,當然不止於他的電影在美國放映,不止於他得過三次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1961年的「處女之泉」、1962年的「穿過黑暗的玻璃」、1984年的「芳妮和亞歷山大」),也不止於紐約市在1983年為他舉行過為期四個月的電影回顧展。他與美國的最大聯繫是美國著名導演伍迪‧艾倫(Woody Allen)

  

       柏格曼是電影史上最傑出導演之一,數十年來在全世界擁有無數影迷,而艾倫則是公認的第一號柏格曼粉絲,柏格曼自己固然承認,艾倫也以此為榮。艾倫日前(812)在紐約時報發表的一篇悼文中還一再重申,柏格曼是歷來最偉大(the greatest)和藝術成就最高(the finest)的電影導演。

  

       艾倫在1966年第一次看柏格曼的電影,一看就愛上了,自始從未變心。對於柏格曼的62部電影,他反覆地看,細節了然於心,在接受訪問時,隨口可說出種種細節。(情況就好像楚浮看了希區考克的「鳥」37次,金庸讀資治通鑑無數次。)

  

       艾倫又是柏格曼的朋友;住在波羅的海一個小島的柏格曼,常與住在紐約市的艾倫通電話長談,不過,柏格曼每次邀請艾倫到他的小島時,艾倫都拒絕,因為艾倫說那裏鄰近蘇俄,又要坐小型飛機才能抵達,他不願也不敢接受這樣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