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最轟動最賣座的三部電影所描寫的愛情,很巧合地,都是黯然收場的。
在新片「色,戒」裏,女主角王佳芝對她的刺殺對象漢奸易先生動了真情,但動了真情的結果是,她和她的同伴遭到殺害,愛國的理想也因而斷送了。
在兩前年引起美國社會轟動的「斷背山」裏,兩名男生自然而然地互生情意,此後一生忘不了,也放不下,但是這段不為社會接受的愛情,帶給他們的,只是一生的抑鬱。
在2000年讓李安聲名大噪的「臥虎藏龍」裏,周潤發和楊紫瓊那一段具有現代感的愛情,卻因為章子怡的任性而被犧牲,周潤發也被連累致死。
為什麼這一段段的愛情總是要黯然收場?是什麼原因使得愛情像失控汽車一樣,以車毀人亡告終?
李安電影在描寫愛情時,總會出現一些阻力,使得一段段愛情少不了要出現狀況;這些阻力有些來自社會和他人,有些則來自當事人自己。
在外在的阻力方面,「斷背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部電影的時代背景長達20多年,由1960年代到1980年代,那時的美國社會還不像現在那樣能夠接受同性戀,男主角之一的「英尼斯」,更因小時目擊過兩名男同性戀者被處死,因而心懷恐懼,不敢與「賈克」生活在一起;在社會的壓力下,兩人的刻骨之愛,只能黯然收場,並且帶給他們失敗的婚姻和坎坷的人生。賈克最後死於意外,英尼斯則落泊潦倒,淪落到只住在流動房屋裏。
在「理性與感性」裏,阻力也來自外在的社會觀念。在珍‧奧斯汀的原著小說世界中,女生是否能夠找到丈夫,往往視乎她有沒有承繼財產、以及有多少生活費。戲一開始,兩名女主角的父親就去世,而18世紀時的英國法律規定,財產只傳男不傳女,所以她們頓時陷入「難以找到丈夫」的危機。
在「喜宴」裏,阻力則來自他人。趙文瑄飾演的台灣移民,徘徊在愛情 (男同性戀之愛)與親情 (父母之情)之間,無意割捨任何一方,這種內心掙扎使愛情變成煩惱,不再是快樂。
在內在的阻力方面,「色,戒」是一個好例子。女主角王佳芝懷著愛國熱情去行刺漢奸易先生,但在以美人計去誘捕易先生的過程中,竟因色生情,到了刺殺行動的緊要關頭,發覺自己動了真情,並且在一時心動下,選擇了愛情,放棄了行刺,通知他逃走。但是,她這一選擇,卻導致自己和同伴被殺,因為易先生逃出陷阱後,立即下令捕殺她和她的同黨。王佳芝對易先生之愛,顯然是「心」不由己地產生的,她不僅不能使自己不生情,也不能阻止自己不選擇愛情和放棄愛國。
在「臥虎藏龍」裏,阻力可以說是來自人的性格。章子怡的任性和追求自由,並不是社會和別人強迫給她的,而是她的性格使然;不過,任性的性格卻導致別人的不幸,也使別人的愛情白白被犧牲了。
整體而言,李安初期電影所呈現的愛情觀比較開朗,沒有近期電影那樣傾向於黑暗。例如,「喜宴」 (1993)和「理性與感性」 (1995),雖然把愛情描寫為麻煩多於快樂,但最後仍是喜劇告終;但近期的「斷背山」 (2005)和「色,戒」 (2007),則是百分百的愛情悲劇。
上述的分析顯示,李安電影所描寫的愛情,雖在人生中很重要,也能為人生帶來意義,卻不是人生的一切,也不一定可為人生帶來快樂。(藝文隨筆,世界日報,9.28.2007)
從1992年到2007年,李安總共拍了十部電影,在這十部電影中,我們注意到一項事實:前三部與後七部的敘述觀點明顯不同。前三部講的是台灣人的故事--「推手」和「喜宴」是在美國拍攝的台灣移民故事,第三部「飲食男女」則是在台拍攝的台北人故事;後七部則放棄了台灣人的觀點,改以西方現代人的觀點去看發生在不同國家的故事。【「理性與感性」的背景是18世紀的英國、「與魔鬼共騎」的背景是19世紀的美國、「冰風暴」的背景是1970年代初的美國、「斷背山」的背景是1960年代到1980年代的美國、「臥虎藏龍」的背景則是清朝時期的中國、「色,戒」則是1940年代的中國。】
隨著敘述觀點的改變,更重要的是,價值觀的改變。所謂「敘述觀點」和「價值觀」指的是:例如「喜宴」裏的高偉同 (趙文瑄飾),是台灣移民,故事基本上以他的觀點去敘述,他徘徊在親情和愛情 (男同性戀)之間,因此出現中國傳統價值與西方現代價值的衝突。所謂「價值觀的改變」,則指在後七部片子中,李安為了要走向好萊塢,成為國際導演,所以放棄了台灣移民的題材,連帶也放棄了台灣移民的敘述觀點和價值觀,代之以西方現代人的觀點和價值觀。
那麼,什麼是現代人的價值觀?我們可舉龍應台的說法為例。在「請用文明來說服我」的文章中,龍應台說她在價值觀上有一執著,「那就是對生命的尊重,對人道的堅持,而從這種尊重和堅持衍生出其他基本價值:譬如主張獨立的人格、自由的精神…」。重視生命、人道、獨立和自由,可算是現代文明最核心的精神價值。
事實上,不少作家都像龍應台一樣,在留英、留美、留歐、親身在西方社會體會過「現代價值」後,都把它視為普遍價值,並且以這套普遍價值回頭去看中國的一切。對於1970年代中就到美國求學和居住的李安來說,也可作如是觀。
李安的電影 (尤其是後七部),可說是以關於人性、愛情的現代價值去處理不同題材的結果。正因為以現代價值去處理題材,所以才會出現「臥虎藏龍」的問題--一些批評說,周潤發和楊紫瓊在戲裏的愛情太現代化,而章子怡的追求自由,也是現代人的感情,因此與武俠片的中國舊社會人情不合。可是,「臥虎藏龍」所描寫、有關人性和愛情的普遍價值,正是這部電影能夠擺脫武俠片窠臼的原因,也因此才能在國際上受到歡迎。
嚴格來說,以現代價值去處理不同文化的題材--例如18世紀的英國愛情、19世紀美國內戰時期的愛情、1940年代中國抗戰時期的愛情、以及美國社會中的男同性戀題材,那是注定會出現傳統與現代不合的問題。但這裏的重點是,李安認定了現代愛情觀具有普遍性,適合於用來處理不同國家不同時代的愛情,並且以之揭露出各段愛情的特性--例如「色,戒」女主角因色生情的人性弱點,又如「斷背山」兩名男性不能自控地發生愛情,後來更因為不懂得處理這段情,以致抑鬱一生。
總而言之,除了初期的三部片子,李安在1990年代後半期成功打進好萊塢、並且在2000年以「臥虎藏龍」成為國際一級導演之後,他以現代價值去探究人性的信心就越來越強,到了「斷背山」和「色,戒」,在面對男同性戀和女性因色生情的敏感題材時,已無須避忌,只按藝術的需要,把男同性戀之愛和女性性心理都具體地拍了出來。(藝文隨筆,世界日報,9.25.2007)
李安的電影類型眾多,在地區上,有中台港、美國、英國之分;在語言上,有英語華語之分;在時代上,有古代現代之分。更令人奇怪的是,李安樣樣皆能拍出特色,例如「臥虎藏龍」成為華語武俠片打進國際市場的開路先鋒,又如「理性與感性」,戲裏表現的18世紀英國人情連英國人也信服不已。科幻動畫片「綠巨人」裏的科幻動作,實在令人一新耳目;兩年前的「斷背山」,拍出了細致的男性愛情,令原來不同情同性戀的人也受到感動。
這種樣樣皆能的現象,成為「李安電影」的一大特色。對於這種現象,我們可以怎樣去了解?在多類型電影的背後,有沒有一些屬於李安的核心東西?
我們首先注意到的一項情況是:從1992年第一部電影「推手」到2007年的新片「色,戒」,李安一共拍了10部片,除了最初三部台灣片,其餘七部都改編自別人的小說。
有關的七部電影是:1995年的「理性與感性」,改編自英國小說家珍‧奧斯汀的同名小說;1997年的「冰風暴」,原著是美國小說家芮力克‧穆迪 (Rick Moody)的作品;1999年的「與魔鬼共騎」,原著是美國作家丹尼爾‧伍德瑞爾 (Daniel Woodrell)的作品;2000年的「臥虎藏龍」,改編自王度盧的武俠小說;2003年的「綠巨人」,改編自美國作家森姆‧雷米 (Sam Raimi)的漫畫;2005年的「斷背山」,改編自美國作家安妮‧普洛爾茲(Annie Proulx)的一篇短篇小說;2007年的「色,戒」,改編自張愛玲的同名短篇小說。
在這七部片子中,李安明顯地使用一種尋找題材的方法:尋找適合的小說 (不論來源,古今中外均可),以便用來拍攝。
對於這種尋找題材的方法,我們不禁要問:在那些被選中的小說中,會有些什麼共同性質?如果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就等於找到「李安電影」的核心性質。
筆者認為,在七部片子中,愛情是最核心的題材。「斷背山」固然是一個愛情故事,「理性與感性」也是;「臥虎藏龍」既有周潤發和楊紫瓊的愛情,也有章子怡與張震的另一段愛情;在張愛玲的小說「色,戒」裏,湯唯對梁朝偉動情也是全篇小說的重點。在「冰風暴」裏,凱文克萊和雪歌妮微佛各自的婚姻都出了問題,卻發生了一段中年情。只有「綠巨人」較為不同,因為它對父子關係的描寫超過了對男女之情的刻劃。
既然愛情是核心,我們就可以進一步追問:七部電影所描寫的各段感情,會有些什麼共同的性質?
我們不得不說,各段感情顯示出一種傾向:試圖把一些沒有電影拍過的不同愛情面貌拍出來。因為從來沒有電影拍過,所以一拍出來,往往就有令人一新耳目的感覺。
「喜宴」和「斷背山」的同性愛情固然符合這種傾向,其餘各片的愛情也莫不如此。「色,戒」講女特務 (原是愛國女學生)王佳芝,在執行誘捕漢奸易先生的危險行動中,竟對易先生動了真情,這一段感情可說是隱情,其不為外人道的隱藏性質,比「斷背山」中不敢向社會公開的一段情,一點也不遑多讓。「凱文克萊和雪歌妮薇佛」及「章子怡和張震」的兩段情,在戲裏都是不敢公開的愛情。
可以這樣說,李安在尋找適合的小說時,很可能以小說中的愛情描寫為著眼點,而在考慮愛情的描寫時,又很可能以是否有新意為重點。正因為有這樣的考慮,所以李安的電影在寫情方面才會讓人覺得層出不窮,不斷為觀眾提供新的思考角度。(世界日報,9.21.2007)
在張愛玲的傳奇人生中,有不少令人不解的地方,例如,她年輕時與胡蘭成的一段感情,又如,她在1950年代中來美後,一直過著「孤獨、與塵世隔絕」的生活 (夏志清語)。
本欄上周那篇「只是當時已惘然」,從小說「色,戒」的女主角王佳芝的愛情去看張愛玲與胡蘭成那一段感情,算是解答了上述的第一項不解,今天再談第二項的不解。
張愛玲的小說以「色,戒」為題,「戒」指戒指,王佳芝以美人計誘捕漢奸易先生,要易先生買鑽戒給她,而刺殺易先生的行動也安排在他們去買戒指的珠寶店。戒指有拴住人的意思,因此也連帶具有要人警戒的意思--在行為上保持警戒,不要犯錯。
雖然小說的題目強調在「色」和「戒」之間,加上一個逗號,刻意把兩個字分開,但這兩個字也應當具有連在一起的意思,換句話說,將兩個字連在一起時,意思就是:要對「色」保持「警戒」。
「色」除了是「色情」 (感情、愛情),也是「色相」 (世間一切事物的形相,亦即是對事物的感覺);那麼,對色保持警戒,就等於要對事物感情保持警戒。
對事物感情保持警戒的態度,是張愛玲藉著王佳芝的愛情波折向讀者提出的忠告。王佳芝因色生情,在刺殺漢奸易先生的關鍵時刻,一時心動,感到易先生「是愛她的」,因此動了真情,通知易先生逃走;不過,易先生逃離刺殺陷阱後,卻下令追捕和槍斃她。王佳芝動真情的收場,竟是賠上自己的生命。
據夏志清說,張愛玲在1955年 (35歲)來美後,一直過著「極孤獨的生活,簡直可說是同塵世隔絕」 (見水晶「張愛玲的小說藝術」的夏志清序文」)。這裏要注意的是,張愛玲來美後第二年,即與作家賴雅結婚,表面上已不算是孤獨,但她不與人來往,過的不是一般人的正常生活。賴雅在1967年因病去世後,張愛玲身邊就連唯一的親人也失去;當水晶在1971年秋天到柏克萊加大尋找張愛玲時,就發現她獨居、難得見人。到1973年她移居洛杉磯後,生活也就更加孤獨。
不過,張愛玲年輕時並不是那樣「與塵世隔絕」的。夏志清的說法是:「在散文集「流言」裏,年輕的張愛玲對人生的一切表現出強烈好奇和愛好。... 她寫出來的每一觀察、每一景象,都表達了她自己的感官反應,流露自己的感性境界。」
跟年輕時熱愛生活相比,張愛玲中年以後對生活保持距離,就格外明顯。那麼,我們可以怎樣去了解這種對生活保持距離的「警戒心」呢?
對於張愛玲的警戒心,我們可作出以下的觀察。第一,對於張愛玲來美後的長期孤獨生活,讀者向來感到神秘不解,現在可以這種警戒心去解釋。第二,這種警戒心,顯然是張愛玲反省自己年輕時的生活而得出的人生教訓。第三,這種警戒心可從「色戒」這篇小說取得證明。
張愛玲1950年時已寫成「色,戒」這篇小說 (離開與胡蘭成離婚的1947年不遠),卻在其後30年不斷改寫,直到1979年才初次發表,並且要到1983年才結集出書 (皇冠的「惘然記」);這一遍遍的改寫,正好反映張愛玲對這篇小說的重視,也反映出她一直肯定小說中所描寫的警戒,從未放棄過。(藝文隨筆,世界日報,9.18.2007)
改編自小說的電影,拍得好的很少;這個事實反映出,改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小說對人對物往往有長長的描寫,電影很難把描寫都拍出來,所以「紅樓夢」很難改編,也從來沒有改編成功的例子。此外,小說的文學含意就更難以影象傳達,試問像「生命像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這樣的句子,如何能以影象表現出來?
張愛玲的小說「色,戒」,是一個短篇,只有20多頁,李安把它改編為兩小時的電影,當然沒有像改編長篇 (例如「紅樓夢」)那麼困難;這對於他是有利的。不過,他改編「色,戒」卻遇到一個大困難:小說以情色為主題,但張愛玲對情色卻著墨不多,寫得很隱晦。
「色」尤其是小說的重點,所以如要改編,就非要把小說中所說的「色」交代出來。女主角王佳芝原來只想以美人計去誘捕和行刺漢奸易先生,但在過程中卻愛上了他;是什麼原因使她愛上易先生?據小說裏的描寫,主要就是「色」,亦即是性愛。
李安一再說,他拍「色,戒」,性愛的戲少不了,原因正是小說把「色」描寫為「情」產生的理由--女主角王佳芝在誘捕易先生的過程中,因與他有性行為,才對他生情,所以要拍王佳芝的愛情,就非要把兩人的床上戲拍出來不可。
但問題是,張愛玲在小說裏使用隱晦的筆法,沒有直接描寫兩人的性愛場面,只間接地作了暗示。例如,在尾段珠寶店那場戲,王佳芝在刺殺行動的關鍵時刻,醒覺到自己已愛上了易先生,發現「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陰道」那句惡俗的話,竟然應驗在自己身上,自己也因為性而愛上了易先生。
王佳芝愛上易先生,當然還有別的原因,例如,她的男同學和男同伴 (鄺裕民、梁閏生)都不能使她滿意,而易先生則溫柔憐惜,是愛她的--這是她在行刺前最後一刻的發現,因此才會在最後關頭,通知他,要他逃走。
張愛玲從頭到尾沒有直接描寫兩人的性行為,只間接地提到王佳芝兩度與易先生上床,又形容她「明艷照人」、「胸前丘壑」,表示她性感美麗,所以能夠吸引易先生。另外,張愛玲用了重筆去寫一個比喻--「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這是暗示王佳芝對性愛的滿意感受。
相對於張愛玲的「隱」,李安採用的是「顯」的手法。李安表示,電影不同於文學,文學講究隱晦,電影卻是繪畫工具,要用鏡頭畫面把隱晦交代出來;要拍好張愛玲,不能把她的文字當作聖旨,必須借題發揮。就是這種「繪畫觀」和「發揮論」,使他不得不把小說中隱藏的「色」拍出來。
李安是改編高手,過去拍過的不少好片,都改編自小說--包括「臥虎藏龍」、「斷背山」和「理性與感性」,因此必定深明不能死守原著文字和自行發揮的道理。
「色,戒」將於本月底 (28日)在灣區上映,屆時必定要好好的去看,看李安如何把小說裏暗示的情色搬上熒幕,而又不致於背離小說描寫愛情的原意。(世界日報,9.14.2007)
因為太平洋戰事爆發,張愛玲在1942年離開香港大學,返回上海,並開始寫作,「傾城之戀」、「第一爐香」和「金鎖記」等著名小說,都是在1943年寫成的;同一年,她認識了胡蘭成,那時她只有22歲。1944年,兩人結婚,但1947年隨即離婚,婚姻只維持了三年。
從愛上胡蘭成到結婚、離婚,是那麼短暫,張愛玲的愛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擁有過人觀察力、寫過「傾城之戀」等小說的張愛玲,對小說人物的細微感情從不放過,更何況是自己的愛情,她不可能對自己的一段感情沒有感覺。
不過,她從未提起過那一段情,除了在1950年寫成的「色,戒」。這個短篇可能透露了她藏在心裏的秘密。
「色,戒」的女主角王佳芝,也是港大女生,因為愛國,所以與數名同學決定,以美人計去引誘和行刺汪精衛政府手下的特務頭子易先生。但行刺計畫未得逞,易先生已回上海,於是王佳芝與同學跟到上海,繼續行動。
胡蘭成替日本人做事,跟易先生一樣,也是「漢奸」,而張愛玲與王佳芝也一樣,都愛上了漢奸。在小說裏,王佳芝在行動的最後關頭,突然醒覺到自己愛上易先生,因此放他一馬,通知他逃走;可以說,她因醒覺而獲得愛情,卻又因通知易先生逃走而失去所愛,因為易先生逃出行刺圈套後,就下令追捕她和她的同伴,並且把他們一一殺掉。
對於「色,戒」這篇小說,李安把它與張愛玲自己的愛情連繫了起來。李安在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說,張愛玲的一生缺乏愛--缺乏那種年輕浪漫的愛情,而「色,戒」這個故事要講的,就是要說出究竟是什麼斷送了她的愛。
李安還說到,有一段時期,他不喜歡張愛玲描寫的小說世界,但後來把她的小說與她的人生連起來看,才改變了不喜歡感覺,就像他從「色,戒」這篇小說悟到她其實在寫自己。
李安又解釋,張愛玲在「色,戒」小說裏所說的愛情,既神秘又有力量,因此他一直希望能把這種愛情的感覺拍出來。
王佳芝原本只想引誘和行刺易先生,卻在過程中愛上他,這個「愛上」的感覺究竟是什麼一回事?這真是值得探討的情感,就像大家對張愛玲愛上胡蘭成同樣的感到興趣。
小說的描寫是,王佳芝和易先生是佔有與被佔有的關係,王佳芝的危險在於愛上佔有她的人;易先生在逃出圈套後,就下令殺了她和她的同伴,根據他在小說裏的解釋,那是因為:唯有這樣,他才可徹底佔有她,她因此「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
佔有的主題可能也在現實世界中發生。張愛玲愛上胡蘭成,接著又迅速離婚,大家對她這段情都難以說得清楚,不過,「色,戒」這篇小說的啟示可能是:年輕的張愛玲,愛上才貌出眾的胡蘭成,但在婚後,很快就看清楚胡蘭成在表面之外,並不怎麼樣,更重要的是,她發覺並不能佔有胡蘭成這個人,因此毅然中止她對他的單方面愛情。這種毅然揮劍之情應該就是小說以色和戒為題的意思。
張愛玲在1950年已寫成「色,戒」這篇小說,但一直沒有把它出版,直到1981年胡蘭成在日本去世後,她才在1983年把這篇小說放在「惘然記」 (皇冠)中出版。她在「惘然記」的自序說,非常喜歡這個故事,因此甘心一遍遍地改寫了三十年。三十年的等候,足以反映出她對當年那段感情的耿耿於懷和重視。
在自序裏,張愛玲又說,愛就是不問值得不值得,「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既然如此,我們回頭看她跟胡蘭成那一段感情時,就會明白到,當時的她,可能正如王佳芝一樣,惘然地愛上了,並沒有問值不值得。(世界日報,9.11.2007)
過了勞工節,美國總統選舉的兩黨提名戰開始進入決戰階段,現在應是我們去了解選戰的時候了。筆者認為,在民主黨方面,喜萊莉已穩操勝券,她不僅在民調上大幅領先主要對手歐巴瑪,更重要的是,她已在選民心中建立了「經驗勝過對手」的印象。如果歐巴瑪在餘下時間中無法改變這種印象,他將在被認定「欠缺經驗」(只當了兩年半聯邦參議員)的情況下輸掉這場選戰。
至今為止,歐巴瑪提出的競選主題是「改革」 (change),而喜萊莉的主題則是「經驗」 (experience);兩人之間的角力,因此變成為「改革VS經驗」。
歐巴瑪在今年初宣布參選後,即以改革為號召。他所謂的改革,主要是改變華府的黨爭政治和團結全國,這正是他的「後黨爭」 (post-partisan)主張。
勞工節那天,歐巴瑪在新罕布夏演講,又以改革為重點,並且攻擊喜萊莉,指她是華府中人 (insider),糾纏在華府黨爭政治的惡習之中,所以難以推行改革,而他自己則是局外人 (outsider),一旦當選,就可徹底推行改革。
喜萊莉在勞工節前一天也到新罕布夏拉票,她打破數個月來的沉悶,告訴支持者說,她當選總統後,要實現四大目標 (four big goals);接著,又再發揮「經驗VS改革」的論題,指出沒有經驗和能力的人,不可能帶來真正改革(real transformation),而沒有經驗和能力的人說改革,則只是空談。雖然沒有點名,但她的話顯然是針對歐巴瑪而發的。
全國和加州的民調都顯示,喜萊莉的支持度大幅領先歐巴瑪--上月17日公布的一項加州費爾德民調還顯示,她領先歐巴瑪30個百分點(49:19),選民顯然已經接受喜萊莉「經驗勝過對手」的說法。
歐巴瑪大談改革,那是很動聽的,因此吸引到不少聽眾,但是當選民在考慮把票投給誰時,就難以放下他欠缺經驗的事實。與他相比,喜萊莉在白宮八年,又當了聯邦參議員六年半,更何況柯林頓以前還當過州長和州檢察長,選民都很清楚,在柯林頓這些經歷中,喜萊莉一直與他並肩作戰,所以沒有人懷疑她的經驗和能力。
其實,所有美國總統選舉都必然以改革為競選主題。在這次民主黨總初選中,除了歐巴瑪,愛德華茲也同樣以改革為號召,喜萊莉雖然表面不說,但政綱實際上仍是改革。她所說的四大目標,都是要求改變現狀,亦即是要求改革。這些目標包括:恢復美國的國際地位、改革 (reform)聯邦政府、重建中產階級和中產階級所依賴的經濟、以及奪回 (reclaim)美國年輕人的未來。
我們當然不會忘記,柯林頓1992年第一次參加總統選舉時的競選主題,也是改革 (主要是經濟改革);在喜萊莉現在的四大目標之中,經濟改革那一項的內容就是以柯林頓執政時的經濟政策為藍本。1992年是如此,2007年也是如此,都是強調改革,前後一貫。我們只要翻開美國的總統選舉歷史,就會發現,競選主題離不開改革;因為唯有提出改革,才能勾劃出對未來的希望,選民有了憧憬,才會把票投給提倡改革的人。
既然改革是慣用主題,那麼參選人在談改革時,重點就不在於一味空談改革,而在於能夠讓選民相信,提倡改革的人具有經驗和能力去實現改革。歐巴瑪批評喜萊莉,說她糾纏在華府政治的的巢臼之中,這個說法剛好證明喜萊莉擁有華府經驗,也反映出自稱局外人的歐巴瑪缺乏這種經驗。試問欠缺華府經驗的人,如何可以在華府的政治環境中去實現改革呢?(世界日報,9.7.2007)
這裏說的威尼斯,與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無關,也跟正在舉行的威尼斯影展無關,而是指剛於數天前開張的澳門賭場「威尼斯人」(Venetian)。這家號稱全球最大的賭場,是香港最近數天的最大新聞話題;它在28日至1日開張的頭5天,入場人數突破35萬,單是1日那天,入場人數就超過10萬。
「威尼斯人」的全名是「澳門威尼斯人賭場度假村」,設有三條室內運河,遊客可乘船,來往於占地18萬平方呎的商店街道, 另有一個1萬5000座位的表演廳、一個120萬平方呎的會議中心、一座32層高(3000個房間)的旅館,是全球第二大賭場度假村。不過,它的賭場占地60萬平方呎,擁有4100台角子機和全球最多的850張賭桌,所以是全球最大的賭場。
澳門已有賭場數十年,但賭博業近年風起雲湧,出現一波至今方興未艾的浪潮,澳門去年的賭博業收入達69億5000萬元(美元),首次超過拉斯維加斯 (69億元),正式成為全球最大賭城。(註:加州的印第安賭場去年收入為77 億元。)
澳門賭博業的興盛與開放競爭有關。澳門在1999年回歸中國後,隨即於2002年開放賭博業,讓外國財團參與競爭,拉斯維加斯的財團於是爭相加入;其中,金沙集團(Sands)2004年已有一座賭場搶先開張,今年又有全澳門最大的威尼斯人啟用;另外,永利集團 (Wynn)開設的永利賭場,已於去年9月落成啟用。香港商人呂志和開設的銀河賭場,也在去年10月開始營業。雄霸澳門賭業40年的賭王何鴻燊,不甘示弱,重建葡京賭場為「新葡京賭場」,與「威尼斯人」、「永利」和「銀河」成為澳門目前的四大賭場。
中國賭客是澳門賭博業興盛的原因。澳門是中國 (包括香港)唯一賭博合法化的地區,中國大陸50個城市已向澳門開放自由行,「到全球最大賭城一遊」已成為數以億計中國民眾的旅遊願望;威尼斯人開張5天,入場人數破35萬,就是最好的證明。
香港傳媒數天來的報導顯示,威尼斯人的遊客無不稱讚它規模龐大,但遺憾的是,卻沒有人指出,澳門不應無限制地擴張賭業,引發中國人民的賭性,使中國人民成為賭博的受害人。
中國政府和民眾 (包括香港人),最近無不異口同聲地批評美國懷著政治用心,藉口玩具有毒,一波波地回收中國玩具;但是,卻沒有人批評美國把有毒的賭場輸入中國。至於美國,更明顯地出現雙重標準,一方面拒絕來自中國的有毒玩具,另一方面卻向中國大舉輸出有毒的賭場。
回歸中國之後,香港和澳門不約而同地在經濟上走中國路線,藉著中國經濟崛起而發財。不過,澳門選擇的賭博業,顯然要比香港選擇的金融業,更有經濟效益。人口只有50萬的澳門,因賭博業興盛,去年遊客人數突破二千萬,經濟成長16.6%,成為全球經濟成長最快速的地區之一,去年個人平均所得首次超過香港 (約為2萬7000美元)。
人有賭性,華人賭性尤重,這正是加州印第安賭場禮遇華人顧客的原因。離開舊金山灣區只有一個多小時的發達谷賭場,不僅設有中國廳,連荷官也用華裔人士,並且天天在灣區的電視和報紙,向華裔社區大打廣告。美國財團看中華人愛賭的特性,要以澳門為基地,瞄準13億中國人,只求賺錢,不顧其他,中國政府和人民實在不應漠視賭博帶來的禍害,任由賭場集團操縱一切。(世界日報,9.4.2007)
瑞典導演柏格曼(Ingmar Bergman)與美國的關係,當然不止於他的電影在美國放映,不止於他得過三次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1961年的「處女之泉」、1962年的「穿過黑暗的玻璃」、1984年的「芳妮和亞歷山大」),也不止於紐約市在1983年為他舉行過為期四個月的電影回顧展。他與美國的最大聯繫是美國著名導演伍迪‧艾倫(Woody Allen)。
柏格曼是電影史上最傑出導演之一,數十年來在全世界擁有無數影迷,而艾倫則是公認的第一號柏格曼粉絲,柏格曼自己固然承認,艾倫也以此為榮。艾倫日前(8月12日)在紐約時報發表的一篇悼文中還一再重申,柏格曼是歷來最偉大(the greatest)和藝術成就最高(the finest)的電影導演。
艾倫在1966年第一次看柏格曼的電影,一看就愛上了,自始從未變心。對於柏格曼的62部電影,他反覆地看,細節了然於心,在接受訪問時,隨口可說出種種細節。(情況就好像楚浮看了希區考克的「鳥」37次,金庸讀資治通鑑無數次。)
艾倫又是柏格曼的朋友;住在波羅的海一個小島的柏格曼,常與住在紐約市的艾倫通電話長談,不過,柏格曼每次邀請艾倫到他的小島時,艾倫都拒絕,因為艾倫說那裏鄰近蘇俄,又要坐小型飛機才能抵達,他不願也不敢接受這樣的航程。
柏格曼去世,美國影壇喜歡問艾倫,他究竟受到柏格曼怎樣的影響?艾倫在悼文中說,太多報紙雜誌問他這個問題,他不想回答,於是寫道:柏格曼是天才,而天才是學不到的。不過,他也說到自己從柏格曼那裏學到一樣東西:柏格曼拍攝電影60多年,從未厭倦,也從未停止,而且是完成一部之後,又著手去拍另一部,也不理會別人的批評,只管按著自己的意思把電影拍出來。今年71歲的艾倫說,他會像柏格曼那樣不厭不倦地繼續拍攝電影。
艾倫的電影真的沒有受到柏格曼影響?美國的影評家和電影研究者當然不信。筆者則認為,有沒有影響不重要,重要的是,艾倫的電影與柏格曼的電影有相似之處。
我們不去說艾倫以前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的電影,只看他的近作,例如2005年的「愛情決勝點」(Match Point)。這部電影說,這個世界沒有主宰--上帝當然是沒有的,道德也不主宰人的行為;人的命運只憑運氣。戲裏的男主角是一名年輕網球教練,憑著教球,認識倫敦上流社會的富家女,並且與她結婚,取得富貴;但後來他遇到史卡蕊‧喬韓森飾演的金髮性感美國小演員,慾火難禁,搞出婚外情。為了不讓婚外情曝光,保住富貴,他於是設計殺了這名女演員。戲的結局說,男主角殺了人,卻沒有受到法律制裁,因為他幸運,犯罪證據巧合地沒有落在警方手裏。
艾倫在戲裏要說的是,殺人者不一定會受到制裁,偶然決定一切,殺人者也不一定會良心不安,受到道德的譴責;這個世界上沒有主宰,沒有上帝,也沒有道德秩序。電影要表達的世界觀正是:事情不一定有意義(everything is nothing),這也是艾倫電影的一貫主題,也正是存在主義虛無觀(nothingness)的核心意思。艾倫在悼文中說,柏格曼的電影是齊克果、尼采的存在主義思想的戲劇化。這句話當然也是艾倫自己的電影的寫照。
艾倫的存在主義思想不一定來自柏格曼,所以柏格曼是否影響艾倫的問題並不重要;而且艾倫之所以成為柏格曼的超級影迷,也可能是因為他欣賞柏格曼的卓越傑出,並非因為受到柏格曼的影響。
不少美國影評人認為,艾倫是美國最偉大的導演,但是艾倫卻認為柏格曼才是電影史上最偉大的導演。艾倫這一表態,就註定了美國電影在精神上無法截斷歐洲的牽連;美國思想界向來不喜歡與歐陸思想合流,強調要走自己的道路,但在嚴肅電影上卻擺脫不了歐洲思想的影響。(藝文隨筆,世界日報,8.25.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