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波特小說描寫的,主要是一個魔幻世界:哈利本身是懂得魔法的巫師,他對抗的佛地魔和食死人(death eaters)也是巫師,都懂得魔法。在這個魔幻世界之外,小說裏又同時存在一個現實世界--雖然書裏對於這個現實世界著墨不多,但只要稍為注意,就可看到它的存在,而這個現實世界的存在,又正好反映出作者羅林女士對英國現實社會的看法。
哈利波特迷的目光都投到書中的魔幻世界,無暇注意其中的現實世界。紅樓夢也寫兩個世界,我們當然欣賞充滿詩意的大觀園理想世界,但如果沒有園外齷齪的現實世界去襯托,園裏的理想世界也不會顯得那麼清楚明白。金庸武俠小說也有兩個世界,一個是想像的武功世界,另一個是現實的人性世界;如果我們只注意武功的世界,沒有留意到張三丰和張翠山之間的父子之情、以及武當七俠之間的手足之情,那麼我們就會失去小說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羅林女士對現實世界的看法,可從她對「麻瓜」(muggles ,即不懂魔法的平常人)的描寫見到。小說裏提到的麻瓜雖然不多,但哈利波特姨丈的一家 (the Dursleys,德思禮家) ,就是不懂魔法的平常人。
哈利一歲時父母被佛地魔所殺,他倖免於難,被德思禮家收養,所以由一歲至十一歲,去魔法學校上學前,他一直在德思禮家生活;從十一歲開始,雖到學校寄宿,但每年暑假都回德思禮家,所以每本小說開始時,他一定在姨丈家過暑假,然後在新學期開課時,才去學校寄宿。
德思禮一家只有三口,但父母子三個角色,已足以代表英國中產家庭的主要成員。威農姨丈是公司主管,事業看來是成功的,可是除了自己的工作和獨生子達力,他什麼都不關心;他溺愛達力,卻因此令達力無法成才,他不喜歡哈利,對他十分嚴厲,不時找機會懲罰他。佩妮阿姨最喜歡明星八卦新聞,她是哈利母親莉莉的妹妹,但莉莉懂得魔法,佩妮則不懂,所以佩妮也不喜歡哈利。至於被寵壞了的達力,不愛讀書,卻喜歡練劍和動武,在學校裏聯合同黨,欺壓細小的同學,跟他一起上小學的哈利,經常被他欺負。達力因為貪吃,後來變成大胖子。
總之,德思禮家一家三口都很自私,對人沒有同情心,還經常虐待哈利;在羅林女士筆下,這個英國中產家庭就是如此平庸,沒有教養,也無文化。
在小說裏,「麻瓜」是「懂魔法的人」對「不懂魔法的人」的歧視性稱呼。哈利波特的父母是懂魔法的人,所以哈利一出生就具有魔法能力,為魔法世界所重視。佩妮阿姨和威農姨丈都不懂魔法,所以在魔法世界中受到歧視,被嘲笑為麻瓜。羅林女士顯然把她對英國中產階級的不滿移到威農和佩妮兩個人物身上。
如果我們在看哈利波特小說時,只注意到書中的魔幻世界,上述關於作者對英國中產階級不滿的解讀,是不存在的。不過,如果我們把注意力擴至書裏的麻瓜世界,我們就不難看到作者的社會觀;也唯有這樣,我們才會對羅林女士本身增加一點認識,而不是僅僅看到她虛構魔幻的一面。(藝文隨筆,世界日報,7.31.2007)
在最後一集出版後,哈利波特系列小說的故事架構終於大白於世:故事的主線自始至終朝著正邪決勝的結局發展,代表正義的一方是哈利波特和他的朋友,而代表邪惡的一方則是佛地魔 (Voldemort)和他的追隨者「食死人」(Dead Eaters)。哈利波特本是巫師,由於他父母被佛地魔所殺,所以注定他在長大後與佛地魔決戰。小說敘述哈利波特的成長、學習魔法和認識邪惡;由11至17歲,他在霍格華茲魔法學校上學,每一年的生活就是一集小說,七年加起來,就剛好完成一個成長過程。
這個系列小說的作者羅林女士,把哈利波特的世界描寫為童話式的魔幻世界。在這個自成系統的世界裏,主要的人口是巫師,他們也像常人的世界一樣,有階級之分 (純血統的巫師及混血的巫師);這裏也有政府、司法、教育等制度;少年巫師要進學校學習魔法,所以哈利波特要上學,學習魔法史、占卜學、黑魔法防禦術等科目,還要參加巫術測驗和考試。在這個世界裏,也有政治爭鬥,佛地魔要奪權,想控制整個巫師世界,哈利波特代表的正義力量,因此起而與之對抗。
與不少文學名著一樣,羅林女士筆下的魔幻世界所反映的,卻是真實的世界;譬如托爾金的「魔戒三部曲」和金庸的武俠小說。在曾經被英國刊物選為「20世紀最偉大著作」前三名的「魔戒三部曲」裏,托爾金(1892-1973)也描寫了一個魔幻世界,而且也有人魔進行正邪善惡的決戰。托爾金1915年畢業於牛津大學,1916年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在戰場上,他雖然逃過劫難,但他的八名牛津同窗則全部戰死沙場。他在戰場上目擊到的戰爭殘酷,成為日後寫作「魔戒三部曲」的靈感。後來,他在牛津大學教文學,又動筆寫「魔戒三部曲」;據「托爾金與世界大戰」(Tolkein and the Great World)一書所說,他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一直堅持寫作「魔戒三部曲」 (1954年初版),並且在小說中安排「善勝惡」的結局,目的就是希望英美代表的正義力量,最終能夠戰勝發動戰爭、摧毀人類文明的邪惡力量。
托爾金的魔幻世界源自真實世界,看來是有跡可尋的;對於金庸的武俠世界,也可作同樣的觀察。武俠小說當然是虛構的;不過,金庸在「笑傲江湖」的後記中說過:「寫這部小說那幾年,中共的文化大革命奪權鬥爭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當權派和造反派為了爭權奪利,無所不用其極,人性的卑污集中地顯現。我每天寫社評,對政治中齷齪行徑的強烈反感,自然而然反映在每天撰寫一段的武俠小說之中。」徐復觀先生可為金庸的話作證,他在文集「論中共」的自序中說:「 我的雜文由各方向的感發寫出來,其中以受到毛澤東文化大革命及其遺毒的震盪為最大。這一震盪,直接間接,波及到我的精神活動的各方面。」
很明顯的,真實世界中的黑暗面是作家的靈感來源。那麼,羅林女士的魔幻世界會有怎樣的真實世界的來源?
筆者注意到,哈利波特從第五集起突然成長起來 (第五集的電影「哈利波特與鳳凰會」正在上映,可以參看),他開始認識邪惡,白天意識到佛地魔,夜裏也夢見佛地魔,他向人說佛地魔重臨世間,但別人都不相信。羅琳女士為什麼會在第五集如此強調邪惡化身的佛地魔的出現、而且在六、七兩集繼續這種使哈利波特的世界變得越來越陰暗的路線?
筆者發現,哈利波特前四集都在2000年之前出版 (1997年出版第一集,2000年暑假出版第四集),第五集則出版於2003年暑假;換句話說,第五集寫於2001年九一一恐怖攻擊之後。紐約世貿大樓被恐怖分子劫持的飛機所撞,以致發生沖天大火、燒毀和倒塌;災難過程被拍成畫面,在電視上反覆播出,其恐怖殘酷比起文革和世界大戰雖有不及,但畫面的具體生動則有過之。恐怖主義肆虐於當今之世,這或許就是羅林女士小說中的幻想世界的真實源頭。(藝文隨筆,世界日報,7.27.2007)
加州的2007-08會計年度已經開始了24天,但州政府仍未通過這個年度的預算案;發生這樣的事,正好讓我們去重溫一課美國政治。
美國政治人物喜歡以「兩黨合作」(bipartisan cooperation)為政治口號。歐巴瑪參選總統,就喜歡說「後黨爭」 (post-partisan);波洛西今年初上台當聯邦眾院議長時,布希就說要爭取兩黨合作;阿諾最高調,他今年春天時竟趁著華府之行,在國會和白宮「教導」議員和官員,必須放棄黨爭,尋求兩黨合作,這樣才能像他在加州那樣有效地推動政務。
不過,阿諾的兩黨合作論現在已唱不下去了,因為州預算案還未通過,州政府因此無法發薪給公務員和支付費用給合約商。州預算案之所以未能通過,是因為州議會的共和黨人不肯支持阿諾提出的1400億元預算案;而共和黨人不肯對同屬於共和黨的阿諾賣賬,是因為他們認為,阿諾所謂的兩黨合作,只是「共和黨的州長」和「州議會的民主黨」的合作,與州議會的共和黨無關。
州議會上周四、五兩天日夜趕工,打算在上周五會期結束和放暑假前通過預算案,但州眾議會雖通過了預算案,州參議會卻在上周五徹夜開會後,仍無法解決兩黨的分歧。州參議會共和黨領袖艾克曼說,他們由今年1月到現在一直要求削減預算開支,因為預算案列出的支出,超過了州政府的稅收,但是他們的意見一直被人忽略。
阿諾顯然無法說服他自己所屬的共和黨,而他高聲疾呼的兩黨合作至此也宣告破產。其實,阿諾過去一年的所謂兩黨合作路線,實在值得商榷。據他自己所說,因為他走兩黨合作路線,所以成功促使州議會去年通過了提高加州最低工資的法案,通過了差不多四百億元的加州基建公債案,以及通過了加州在2020年前減排25%溫室廢氣的法案。不過,只要稍一分析,就可知道,州議會之通過這些法案,主要是民主黨控制了州議會,共和黨無力反對;而這些法案又全是民主黨的一貫主張,阿諾自己放棄共和黨的立場,改為支持這些民主黨的主張,民主黨自然樂得通過法案。所以,其中的過程,實在難以說是兩黨合作,只能算是阿諾單方面地向民主黨傾斜。
說穿了,阿諾的兩黨合作路線,其實只是他在2005年11月的選舉大敗後的改弦易轍--從2005年的反對民主黨和工會,變為2006年的支持民主黨的主張。
在美國政治的實際運作中,從來就少不了兩黨的抗衡,從立國之初至今,一直如此。美國憲法沒有提到政黨這個機制,但在立國之初兩黨就迅速地自然形成,因為在國會議事時,必然出現分歧意見,而當時的主要分歧意見正好圍繞傑佛遜(主張小政府)和漢密爾頓 (主張發展經濟)而形成兩個黨派。
一個社會出現意見分歧是必然的,而政治的要務就是解決分歧;像阿諾所說的兩黨合作,表面上是政治口號,實際上則是向控制了州議會的民主黨傾斜,並無真正要去解決分歧的意圖。州議會的共和黨人現在不肯妥協,正反映出阿諾一直沒有考慮他自己黨內對預算案的不同意見。
共和黨人要求州政府減少支出,其實沒有錯 (筆者不是共和黨人,也不是民主黨人),因為加州政府年年支出超過收入,因此也年年出現巨額赤字 (2006-07是40億元,2007-08估計是50億元,2008-09估計為50億元);一般人以普通常識已可知道,這種持續出現「結構性赤字」的理財方法, 並不是加州長治久安之計。(藝文隨筆,世界日報,7.24.2007)
史丹福大學今年秋天有兩名女新生,她們是美國高球天才魏聖美(Michelle Wie),以及雙目失明、來自中國江蘇的吳晶。
魏聖美今年17歲,檀香山出生,父母是南韓移民,自小被視為高球天才,11歲即打出64桿 (比標準桿少8桿)的傑出成績,12歲開始打女子高球巡迴賽 (LPGA),2005年轉為職業球手;最近兩三年,她挑戰男子職業賽 (PGA),因而大出鋒頭,去年被時代周刊選進「最有影響力的一百人」的名單。
魏聖美是擁有一切的幸運兒。她擁有美貌(高球界的美少女,身高6呎)、才華 (高球才華)、名氣及金錢 (2006年廣告和打球獎金共二千萬元)。
不過,她今年卻開始面臨可能失去一切的危機。她從未贏過LPGA冠軍,也從未正式打進PGA賽;今年她只參加過三項比賽,但其中兩項都中途退出,以致今年只完成七輪比賽,平均成績只得78桿。在今年6月的美國公開賽中,她表現欠佳,在退出比賽時,已超過標準桿17桿 (即89桿),如果繼續比賽下去,最後成績必然超過80桿。美國職業高球協會規定,如果成績跌至88桿,就要除名。由於她從未贏過LPGA冠軍,而挑戰PGA又從無表現,球壇和傳媒已不再像以前那樣,相信她是「女子高球的未來」。
與魏聖美的擁有一切相比,今年21歲的吳晶,可謂一無所有,連人人都擁有的視力,她也在兩、三歲因病而失去。失明後,她被送去揚州盲人學校,在那裏生活了8年;後來,再獲機會,到南京外語學院繼續學業。在求學過程中,她對音樂和體育產生興趣,後來長笛考至第10級,短跑則在全國殘障運動會得到金牌,又在雅典殘障奧運會贏得100公尺第6名。
表面一無所有的吳晶,卻擁有學習能力和過人的毅力。她讀的是盲人用的書,所以經常揹著「幾十斤重的盲人書」到處走。為了學英文,她幾乎把所有空餘時間都用來聽錄音和背生字,晚晚自學至凌晨一兩點。在南京外語學院上課時,她使用一部安裝了盲人軟體的筆記簿電腦,一面聽講課,一面打字做筆記。
她到哈佛、史丹福等面試,結果獲得六所名校錄取,她決定先進史丹福,然後再去耶魯讀法律。她說:「這麼多名牌大學爭著要我,除了我成績優異、英語流利、以及參加過奧運會外,最重要的,還是看重我的堅強和能力。」她喜歡結交朋友,見到新朋友時,會遞上一張自己的名片,她在名片的背面寫著:人的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候,並不是名成利就之時,而是對人生挑戰和期盼的日子。
魏聖美和吳晶在史大求學會有怎樣的成就?史大學生報問魏聖美,她說會盡力完成課程,希望可以畢業。她對自己的信心和能力,顯然比不上吳晶。吳晶的小學班主任吳玉梅說:「這個小孩有一種頑強的精神,憑著頑強刻苦,學一樣精一樣。」兩相比較,大家都會相信,吳晶在史大的表現必定勝過魏聖美。史大之後,吳晶希望去耶魯讀法律,然後去聯合國,希望可以為全球失明人士做事。
美國教育重視啟發興趣,不強調堅毅,認為小孩找到興趣後,就會追尋下去,從中發展出學業和事業。魏聖美過去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高球場上,錯過了正常青少年的生活,而目前在打球方面又已沒有當初那樣集中;或者,現在正是她反省自己真正興趣所在的時候。如果她在進入史大後能夠重新找回對高球的興趣,或者就可以像老虎伍茲那樣,在史大之後,重投職業高球的懷抱。(藝文隨筆,世界日報,7.20.2007)
姚明的NBA事業正面臨重大轉折,而他與美國公司合夥開設的首間健身室,下月又將在北京開張,因此屬於個人私事的結婚,低調一點確是進退有據的得當安排;不像易建聯那樣,實力未顯,卻只在鬧新聞。
筆者是姚明迷,一直追看他打球,很知道他為人努力,年年進步,已確立球星的地位,過去五年絕對可以說是成功的。不過,他在NBA卻未取得最後的突破,還未攀上超級球星的地位。
要取得突破和成為超級球星,除了要贏得NBA冠軍外,更重要的是,要能顯示超級的實力--主要是擁有一門「必殺技」,在進攻時,能夠壓過對手和取分,成為贏球的必需力量。
過去五年,姚明迷和整個球壇一直在期待姚明的突破,也因為這種期待,他才會特別受到重視 (中國背景當然也是原因,但這與球技無關)。
但是,期待姚明的形勢,未來兩年必將出現變化;換句話說,如果姚明在未來兩年,仍練不出一門必殺技,以致未能改變目前在進攻時難以壓過對手取分的情況,那麼,期待之勢就會轉變─從期待變為不再期待。
為什麼只是未來兩年?這可以從姚明自己和客觀形勢兩方面去看。在姚明自己方面,今年9月他就27歲,兩年後,已接近30歲,亦即是在NBA打了七年球,如果七年仍未能練出克敵致勝的球技,那麼時機大概也就過去了。在客觀形勢方面,至少有兩項影響姚明行情的因素,一是新的超級球星搶在姚明之前冒出頭,二是姚明所屬的火箭隊在下個球季進行調整。
在新人搶出頭方面,比姚明遲出道的2003年選秀狀元詹姆斯,已在今年的季後賽中脫穎而出,成為超級球星的聲勢已經形成,這種聲勢在未來兩年只會繼續擴大。相對之下,姚明顯然落後了,本來今年季後賽也是他脫穎而出的大好機會,但他卻錯過了。在姚明未能出頭的情況下,NBA 球壇的重心已迅速轉移,並且為詹姆斯所佔。
在火箭隊重新調整方面,最大的轉變是加入了新教練艾克曼。火箭未來兩年將會採用艾克曼的戰術;艾克曼那一套打法,數年前已在沙加緬度國王隊(韋柏和畢比的時期)充分呈現過。整體而言,他的進攻方法有三個重點,一是在禁區內外快速傳球,以找到投球空間為目的;二是在禁區外圍打擋切 (pick and roll),通常是由韋柏擋、畢比投,或者在擋切後由畢比傳、韋柏投;三是拉出籃下空位,由韋柏以個人技術去單打。
上述三重點,姚明當然都可以練。在第一項,姚明傳球沒有問題,但要他在短距離、以及身體移動的情況下迅速接球,將會出現難以克服的困難。第二項,最適合姚明,也可能讓他發揮得較好,火箭未來打季後賽,在關鍵的決勝時刻,可能就要靠姚麥在禁區外圍的擋切和投球。第三項,姚明要在籃下單打,最後還是要看他是否能夠練出一門必殺技。
下個球季是艾克曼執教的第一年,火箭的新戰術未練好,雖然進季後賽無問題,但要再前進,恐有困難;不過,到了第二年,相信戰術已練出火候,火箭的實力也應可提升。不過,筆者認為,艾克曼的那一套在季後賽決勝時刻並不可靠,所以到了最後,火箭還是要靠姚麥。
由艾克曼帶領的國王隊,在韋柏、畢比狀態處於尖峰的那兩三年,剛好遇上洛杉磯湖人的大歐和小布,因此與NBA西區冠軍擦身而過;艾克曼現在帶領火箭,看來國王當年的命運很有可能在火箭身上重演。如果真的是這樣,大家對姚明的期待,很可能在兩年後就會結束。(藝文隨筆,世界日報,7.17.2007)
「明日的記憶」 (Memories of Tomorrow)是一部很不錯的電影,這個片名的意思是,記住明天要做的事。為什麼呢?因為戲裏的男主角 (渡邊謙)患了阿茲海默症,記憶不聽使喚,第二天要做的事,要由妻子 逐一寫在紙上,然後照著去做。(這部電影現正在舊金山的4-Star戲院上映。)
以阿茲海默症為題材的電影和電視已有很多--英國女星茱莉‧姬絲蒂主演的新作「妳的樣子」 (Away From Her)是其中之一,這部片目前還在灣區的戲院上映。不過,「明日的記憶」至少有三點特色,值得一看。
第一,它拍出這種病的可怖之處。渡邊謙49歲就被診斷出患了此症 (所以不能說是「老人」痴呆症);戲裏把他從得病到病情惡化至嚴重失憶的過程都拍了出來。阿茲海默症的主要病徵是失去記憶,當病人在失去記憶時,腦裏等於一片空白,完全沒有思考,沒有思考就等於失去主宰,因此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戲裏有一片段寫到,他不知道要刷牙,他妻子把牙刷交到他手裏,他拿著牙刷,仍舊一片茫然,不知道要牙刷來做什麼。人生可怖的事很多,但沒有比這種失去思考、腦中一片渾沌的情況更恐怖的了。
當然,患上這種病,會暴露出人的無力和悲哀;例如,當渡邊謙病情惡化到連日夜照顧他、跟他相處了30年的妻子也不認得時,情況就不是可怖,而是悲哀。
渡邊謙又是這部片的製作人。他曾說到拍片時的情況:在片子開拍了一個星期後,他覺得工作人員一直悶悶不樂,因此擔心他們不喜歡這部片。他後來才知道,原來工作人員受到片子感染,想到自己也可能患上同樣的病。渡邊謙這段敘述,也反映出這種病的可怖。
第二點值得注意的是,這部電影從病人的角度去拍攝,不像一般的阿茲海默症電影那樣從旁人的角度去觀察,因此戲裏的大部分情節都是男主角直接的經驗,這也是觀眾在看戲時容易進入男主角內心世界的原因。
第三點也是這部片能夠擺脫阿茲海默症電影巢臼的最主要一點。戲裏花很大篇幅在渡邊謙妻子「枝實子」(通口可南子)的角色上,那些關於她的戲要說的是,她才是最大的受害人,因為丈夫得了這種無法醫治、又容易惹出麻煩的病,承受痛苦的是她,而不是失去記憶的丈夫。
不過,戲裏沒有說她離開丈夫,或者讓他去住療養院,而是說她為了愛,願意與渡邊謙過完下半生。枝實子只是中年,仍然端莊美麗,大可放下病人,再展開自己下半生的獨立生活。但是,她沒有這樣做。
戲裏的最大意外是,前半生的「枝實子」,一直是留在家裏照顧孩子的「家庭主婦」,渡邊謙是個工作狂,從來只顧工作,因此忽略了她的存在。但是,枝實子現在卻因為渡邊謙得病,不得不站出來承受一切,使自己被動的人生變為積極。渡邊謙被逼辭職,她不得不去找工作;她為人優雅,善察人意,在藝術品店的工作,很快就受到肯定,並且獲調升為新店經理。她的人生到此才第一次得到獨立。
「明日的記憶」是2006年日本最受歡迎的電影之一,渡邊謙也因為此片而獲得日本影藝學院的最佳男主角獎。整體而言,這部電影拍出了人在患上阿茲海默症時,只能逐步失去記憶,人類於此完全無可用力之處;另一方面,此片卻又能在阿茲海默症電影中突圍而出,令人對病人的「另一半」寄以無限同情。(藝文隨筆,世界日報,7.13.2007)
蓋茨發明視窗操作系統,掀起了個人電腦的革命,現在卻放棄科技,改投慈善事業;喬布斯在創辦蘋果後被逐,須臥薪嘗膽10年,才能重返蘋果,然後再推出iPod、iPhone等革命性產品,他現在的情況是,貫徹自小對科技的興趣,樂此不疲地過他的科技人的人生。
蓋、喬都是科技人,但他們在科技界中的進與退,卻有如此大的分別。最近,另外一名著名科技人--雅虎創辦人之一的楊致遠,由科技人變為管理人,當起市值360億元的雅虎執行長。蓋、喬兩人的進退現象,或者可提供一些線索,讓我們去展望楊致遠當執行長的前景。
雅虎近年業務少有進展,又受到Google的強大威脅,以致股價不漲反跌,廣告收入持續不振,原來的執行長塞梅爾因而被迫下台,由38歲的創辦人楊致遠親自上陣。
楊致遠出身於技術,對互聯網 (World Wide Web,即www)非常熟悉,但缺乏當執行長所需的管理經驗和商業感覺,所以令人擔心他幹不好執行長的工作。
高科技公司的創辦人不當執行長,以及另找專業管理人去擔任此職,已成為普遍的模式。新一代的YouTube,目前雖由創辦人之一的赫萊擔任執行長 (另一創辦人陳士駿為技術長),但隨著業務規模日漸擴大,相信赫萊不久也會放下執行長之職。蘋果的創辦人喬布斯,是個罕見的例外;因為他既有科技人的技術,又有管理人所需的企業遠見,所以十年來,一直穩坐執行長之職。
蓋茨、喬布斯本質上都是科技人,他們從小對電腦產生興趣,中學時期已開始設計電腦,所以到了要做事時,順理成章地以設計電腦為業,並且連帶創業,開設公司。楊致遠和菲洛 (David Filo)創辦的雅虎,也可說是玩電腦玩出來的--他們在史丹福大學讀研究院時,互聯網的瀏覽器剛上市,楊致遠迷上了它,玩得多了,瀏覽過的網站也越來越多,所以編了一本互聯網導遊。這就是他後來創辦雅虎的濫觴。雅虎成立後,楊致遠還繼續負責雅虎首頁的設計,可見他一直在玩自己喜歡的互聯網瀏覽遊戲。
科技人的性格就是如此,玩他們興趣所在的遊戲。喬布斯2005年6月時曾在史丹福大學的畢業禮上演講,他講的主題是:人在做人生規劃時,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You've got to find what you love);找到之後,就按所愛而行,當遇到逆境時,也不懷疑不放棄。他說他被逐出蘋果後,使他得以支持下去的,就是自己的所愛;他說相信自己的所愛的政策,從未使他失望過。
作為執行長的管理人,跟科技人很不相同,並不能像科技人那樣愛上科技。他們的專業是管理,他們的工作是為企業創造利潤和帶來發展,而利潤和發展則有賴遠見和策略;所以,當管理人策略失敗、導致業務不振時,下台就是唯一的出路。前惠普女執行長費奧莉娜、在1985年把喬布斯逐出蘋果的史庫利、以及剛於兩個月前下台的雅虎執行長塞梅爾,都是例子。
楊致遠轉做執行長,牽涉到角色轉換的難題--從愛好技術的科技人轉為以發展業務為主的管理人;這種角色轉換的難度是極高的,否則,所有創辦人都可以去當執行長了。
雅虎員工說,楊致遠不擅長講述公司的發展前景,更像默默在背後做事的技術型人才。如果這些說法正確,那麼,就更令人為楊致遠擔心。難怪不少分析師預測,他當執行長,只是過渡性質而已。
蓋茨的興趣已轉移到慈善事業,玩電腦不再是他的最愛,他也從此脫離科技人的行列;喬布斯則對科技矢志不移,熱情如昔,他的科技人人生仍然過得如魚得水。至於楊致遠,他要不就像蓋茨那樣,放下科技,去擁抱新的興趣;要不就只做科技人,繼續玩自己的電腦遊戲,在科技上不斷求創新。如果他最後決定不做管理人,那麼,他不久就可能宣布,放棄執行長之職。(藝文隨筆,世界日報,7.10.2007)
蘋果的iPhone日前已經上市。上市前夕,對於這個新產品的前景,好淡兩種看法一直相持不下,蘋果迷和科技產品愛好者固然對它抱有巨大期待,但不少分析師卻指出,它的設計有缺點,蘋果把重注押在它身上,風險實在太大。對於iPhone的前景,筆者是看好派,但我不是對它有比別人多的知識,而只是相信蘋果的執行長喬布斯(Steve Jobs)。為了表示相信,我還在它上市前數小時,買了一些蘋果股票。
眾所周知,喬布斯創辦蘋果公司(於1976年),後來卻被趕下台(1985年),淪為失業,直到1995年,才能重返蘋果。在他1985年離開時,蘋果已協助美國科技界完成個人電腦的革命,業務正如日中天;在他1995年重返蘋果時,它的股票卻跌至沒人要的谷底。之後,他在重返蘋果後的第三年(1998)推出iMac,在2001年和2003年推出iPod和iTunes,這些產品都很成功,因而大大增加蘋果的市值,至今已超過一千億元。
喬布斯慣於親自推銷蘋果產品,卻絕少談到自己。2005年6月,他應邀到史丹福大學作畢業禮演講,那次演講,是筆者所知道的最好的畢業禮演講。他勸畢業生「務必找到自己的所愛」 (You’ve got to find what you love);他平時已擅長推銷,能言善道,這次加上真情流露(他2004年患癌,演講前不久,病勢開始好轉),以自己的經驗為例,使得這場演講格外動人。
喬布斯說的「所愛」,是指「真正喜歡做的事」;他認為,人在規劃人生時,必須以「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為最高原則,因為人如果能夠做自己喜歡的事,不僅較易成功,而且會感到快樂滿足;如果一時之間找不到真正喜歡做的事,千萬不要放棄,必須繼續去找,直至找到為止。
演講最動人的一段,是他提醒畢業生,在失意時,不要懷疑自己的「所愛」,要對「所愛」保持信心;「人生有時會用磚打你的頭,但你絕不可失去信心」。他說,在那段炒魷魚的日子裏,使他支持下去的,就是他的「所愛」;無論失去什麼,人只要喜歡自己所做的事,就可以自信自足。「你必須相信自己;這種相信自己的策略,從來沒有令我失望過。」
喬布斯在矽谷以具有遠見而聞名,這是無庸置疑的--從他重返蘋果後能夠推出連串成功產品就可以知道,但筆者之相信他,並不是因為他有遠見,而是因為他具有的信念--本著對科技的愛好,設計自己認為最好的產品(Macintosh、iPod、iPhone),再把這些具有革命性意義的產品推介給使用者。筆者相信,喬布斯在經過被趕下台和患癌後,已在他的科技人生中開出一種堅持所愛、自信自足的內心境界;在此境界以外、關於風險的事,已變得不重要,甚至與他無關。
喬布斯與蓋茨是個人電腦界的兩大巨頭,但兩人因競爭而數十年避不相見;今年6月,兩人終於在聖地牙哥的一個科技大會上相會。自微軟於1980年代推出視窗操作系統以來,蓋茨一直是大哥,在聲勢上領先喬布斯,但蓋茨現已找到慈善事業的新愛,放棄了電腦科技的舊歡;相對之下,喬布斯卻對電腦科技矢志不移,熱情如昔。在聖地牙哥的聚會上,喬布斯的鋒芒已隱然與蓋茨平頭,現在iPhone上市,他的行情又再上層樓,將來或者真的有超過蓋茨的一天。(藝文隨筆,世界日報,7.6.2007)
鄧小平提出「一國兩制」,原意在於「收回」台港;讓香港推行一國兩制,也意在向台示範。那麼,香港推行了一國兩制十年,到底向台示範了些什麼?
香港十年確實向台作出了示範。示範的主要內容是:北京政府明白地展示了它的對港政策。概括而言,十年來,北京的對港政策可歸納為「政治控制」和「發展經濟」。本文前三篇已分析過,中共為了抓權而實行政治控制,為了消弭民怨而發展經濟,這兩項政策不僅在大陸內地施行,也成為對港政策。正因為這兩項政策,香港在普選特首和普選立法會的民主政制發展上才會毫無寸進,在經濟陷入嚴重衰退後才會得到開放自由行等經援。
政治控制與發展經濟是北京的既定政策,這兩項政策不僅在大陸內地和香港施行,如果台灣將來實施一國兩制,也將一貫地向台灣施行。為了永遠抓權,中共不會不進行政治控制,為了消除人民對一黨專政的不滿,也不會不發展經濟。
那麼,如果台灣有朝一日實施一國兩制,控制政治和發展經濟的兩項既定政策會在台出現怎樣的情況?香港的十年經驗可作為參考。在經濟方面,全面三通、開放自由行、以及CEPA的經援模式將可以一一推行。【北京在2003年與香港簽訂「內地與香港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CEPA),讓大陸民眾可以到香港旅行,這項安排使香港旅遊業和零售業復興,香港也開始走出衰退和恢復繁榮。】這些經援的安排,也可能無須等到台灣實施一國兩制時才出現,因為在明年選出新總統後,就可能陸續出現。
如果台灣將來實施一國兩制,在政治事務上,北京必將進行控制,控制的情況也可參考香港十年來的經驗。在香港,北京阻止民主政制的發展和壓制民主派;在台灣,北京將會阻止台獨的發展和壓制民進黨。在總統選舉方面,北京會像控制香港特首人選一樣去控制總統人選─台灣選出的總統須由中央「任命」的緊箍咒將避免不了,北京也可能藉口「協商」和「提名」去控制總統候選人的產生辦法。屆時,「總統」這個銜頭也可能變為「執行長」之類的名稱。台灣正在談論建立「第三黨」,北京可能在台扶植以經濟為主的「工商黨」,這樣就可助北京在台建立一個「商治、商享和商有」的政府 (a government by business, for business, and of business)。
不錯,台灣現在的民心拒絕一國兩制,但隨著大陸的經濟迅速成長,國力不斷攀升,形勢和民心將有所改變;當形勢有變時,台灣實施一國兩制,也就並非沒有可能。美國學界和企業界已紛紛預測,中國的經濟實力可在二、三十年後超過美國 (財經公司「高盛」上月的最新預測是2027年)。另外,民進黨自2000年上台以來,無心也無力於經濟,以致台灣的競爭力下滑,經濟情況大不如前;民進黨一旦下台,三通和自由行勢必全面實施,台灣經濟將因此而得到助力,民眾厭惡中共的心理,就可能相應地減少。
台灣現在必須做的,就是發展經濟,執政者無論贊成或反對台獨,都不能不以發展經濟為首務,也唯有發展經濟,才有機會使台灣社會和經濟能像以前那樣超過大陸,民心才可避免逐漸傾向於接受大陸。這是台灣唯一能夠拒絕一國兩制的本錢。
馬英九找蕭萬長為副手,顯示他要以發展經濟為施政重點,這不僅是因為民進黨長期丟失了經濟,更是因為他看到台灣非以發展經濟為首務不可的形勢。(續完,藝文隨筆,世界日報,7.3.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