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JTalk - Steven Chiu 邱鴻安專欄

       在剛結束的法國坎城影展，王家衛和侯孝賢都有新作參展；王家衛的「藍莓夜」(My Blueberry Nights)和侯孝賢的「紅氣球」(Flight of the Red Balloon)不約而同地以顏色為片名，而藍色與紅色又剛好是兩人電影的特色，因此值得趁著這次影展，說一說王家衛的藍和侯孝賢的紅。

  

     「王家衛電影」的「藍調」，最能見於他的愛情觀。他的電影幾乎沒有例外地只寫男女愛情，而他電影裏的愛情，又總是好夢難圓，男女主角到了最後，總是分手收場。這種「愛情等於分手」的戲劇取向，正是王家衛電影的藍色主調。

  

       從成名作「旺角卡門」(1988)到「藍莓夜」之前的「花樣年華」(2000)、「2046」(2005)和「手」(2005)，王家衛的男女主角都以分手告終。「花樣年華」裏的張曼玉和梁朝偉，「2046」裏的梁朝偉與章子怡、鞏俐、劉嘉玲、王菲，「手」(The Hand，電影「愛神」裏的三部短片之一)的張震和鞏俐，都莫不如此。看來，王家衛對愛情真的是別具慧眼；別人描寫愛情，可以寫愛情的歡娛(莎士比亞的羅蜜歐與茱麗葉)，或是未得到愛情時的期待、寂寞和自傷(曹雪芹的黛玉葬花)，但王家衛卻專注於愛情的不可能、總以分手為愛情的結局。

  

       為什麼王家衛電影裏的愛情都以分手為結局？這其間有著怎樣的王家衛邏輯？張愛玲看出，每一段感情都不完美，總有缺陷；不過，她雖有此洞見，卻仍然可以安排小說中的男女在一起，結局非一定要分手不可。王家衛比張愛玲更沉重，在他眼中，每一段感情必受到某些限制，最終難以圓滿收場。

  

       在「花樣年華」裏，梁朝偉與張曼玉受到的限制，是他們自己的道德感；兩人都是結了婚的人，都感到不應發生婚外情，因此雖動了真情，卻自我約束，不越雷池半步。在「2046」裏，章子怡對梁朝偉動了真情，但梁朝偉卻不願背棄記憶中的張曼玉，拒絕了章子怡；鞏俐也因為明白到梁朝偉把她看成為張曼玉的影子，所以自行引退。在「手」裏，裁縫張震迷戀鞏俐，從最初的慾望到後來的純淨愛情，都一直得不到「交際花」鞏俐的眷顧。

  

       既然分手是必然的，所以王家衛的電影說的，都是分手和分手以後的嘆息。下雨戲最能顯示王家衛電影的藍色沉鬱調子。作為王家衛電影的重要影像，下雨有多重意義，不過，由於他總是把下雨和分手連結在一起，因此出現「分手總是在雨天」的現象。當戲裏出現下雨場面時，觀眾就知道，好事不能圓，男女主角又要分手了。

  

       王家衛無雨不歡，幾乎每部電影都要苦心經營下雨的場面。「花樣年華」是下雨戲的大展：戲裏共有六場下雨戲，每場都有變化，而且經得起仔細分析；最重要的一場，是梁朝偉和張曼玉分手的那一場，雨也下得最大(六場中的最大)，梁朝偉衝破約束，說出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已愛上張曼玉，但在說出自己的感情後，卻又不得不向她說再見。至於「2046」，也有三場下雨戲，其中章子怡與梁朝偉分手的那一場，是解決兩人感情瓜葛的最重要的一場戲。

  

       海明威在小說「戰地春夢」裏以下雨來象徵戰爭帶來的苦難，王家衛則以下雨來象徵愛情的不可能和分手的痛苦。觀眾可能會問，為什麼分手總要在雨天，這不是有點造作？這樣的批評，雖有道理，不過，對於戲裏苦心經營的下雨象徵意義，也就難免有所忽略。

  

       王家衛拍片20年，建立了一種特有的風格─專寫愛情慾望，放棄情節，著重「感覺」(「花樣年華」英文片名「In the Mood of Love」的mood)；這種獨有的風格成為國際影評人的最愛，因此研究他的專書一本接一本，他的威名也日盛。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少用情節、著重感覺」的風格，正好與藍色的格調相配合；藍藍的調子，正好由場景、鏡頭和人物的情感去呈現。

  

       「藍莓夜」的藍，表面上與藍莓派(blueberry pie)有關，但片裏的沉鬱調子，籠罩全片；女主角諾拉瓊絲與相交了五年的男朋友分手，帶著破碎心情離開紐約市，開始長達一年的公路旅程，一直西行，先在曼菲斯停留，再到拉斯維加斯，最後在有所醒悟的情況下，返回紐約。由於她帶著破碎心情上路，整段旅程也因此成為藍色憂鬱之旅。

  

       與王家衛的沉鬱的藍色相比，積極的紅色就算不是「侯孝賢電影」的主色，也應該是他電影裏的一個重要顏色，而且是他近期新作的一個重要發展方向；「紅氣球」和在此之前的兩部近作，都可以作為例證。

  

      「紅氣球」的故事說，一個鮮紅色的氣球，好像有生命一樣，總是跟著一名男孩(7歲)；氣球在這裏代表希望，而紅色則象徵對希望的熱切情懷。小男孩的單親媽媽(茱麗葉畢諾許)是個忙碌的人，既要帶著兩名孩子生活，又要為木偶戲配音，還要教書；相對於成人的忙亂以致無暇照顧自己的希望，男孩卻能純真熱切地追求希望。戲裏又有一名中國留學生，她是巴黎大學電影系學生，希望能夠拍一部關於紅氣球的電影；她與男孩一樣，都是抱有希望的人，生活因而顯得有序和具有力量。

  

       侯孝賢電影最重要的一部分是他的人文關懷，而他的人文關懷又往往透露出人能夠在忙亂不安之中找到希望的積極意義。侯孝賢的電影形式(寫實鏡頭、著重影象、少用對白)和題材(例如本土歷史)向來受人推崇，但人文關懷卻是他電影中最令人難忘的一部分。所謂人文關懷，都表現在他對戲裏人物的關懷；因為他對人的關懷，所以他描寫的人，也較易引起觀眾的同情。如果拿王家衛與侯孝賢相比，侯孝賢對人的關懷顯然超過了王家衛；王家衛的電影雖寫盡男女之情，但是我們不怎麼會去關心他描寫的人(例如「花樣年華」中的梁朝偉和張曼玉)，但是侯孝賢的電影卻剛好相反。

  

       2003年的「咖啡時光」，是侯孝賢向日本電影大師小津安二郎致敬之作。什麼是咖啡時光？這是說喝咖啡的時間。喝一杯咖啡的時間雖然很短暫，但在品嘗咖啡時，卻可以重整心緒，為自己的生活重新尋找方向，在忙亂和迷失中找回平靜，重拾面對生活所需的勇氣和力量。在這部電影中，侯孝賢就是要描繪一段這樣的時光。

  

       戲裏的女主角陽子，是東京一名年輕作家，正在研究一個叫做「江文也」的音樂家(1930年代在日本走紅的台灣音樂家)，所以四處蒐集資料。戲開始時，她剛從台灣回到東京，去看望古書店老闆肇役。肇役是她以前找資料時認識的，他是一個「鐵道迷」，平時一有閒暇，就四處去紀錄電車的聲與影，陽子去看他，就是要把她從台灣帶回來的舊時鐵路紀念品送給他。

  

       陽子的父親是台灣人，母親是日本人；她回到「高橋」老家看父母，並且向他們說出自己懷了孕，孩子的爸爸是台灣人，是她在台灣教日文時的學生，現在廈門工作。陽子沒有打算結婚，只想生下孩子，當單親母親，把孩子養大。陽子的父親對此感到很擔憂，但陽子卻很堅決。

  

       陽子把懷孕的事告訴肇役。肇役對陽子有好感，去她家裏看她；因為懷孕以致身體虛弱的陽子，看著肇役為她煮食物和他在電腦熒幕上所繪的鐵道圖，突然覺得，心情不可思議地變得平靜。又有一次，陽子在火車上睡著了，醒來時，看到肇役在旁守侯，於是覺得安祥幸福，恢復對生活的熱切。

  

       在2003年的夏天，陽子的生活正面對新的開始(懷孕產子)，而一直縈繞心頭的江文也研究又沒有著落，加上父親為自己擔憂，這些都為她帶來不安和焦慮。可是，她卻在忙亂不安之中，找到了平靜，以及面對生活所需的勇氣和力量。2003年的夏天，對於陽子來說，正是人生一段美好的咖啡時光。

  

       侯孝賢對陽子投入了深厚的同情和關懷，在細致寫實的鏡頭下，讓生活的細節一一入位，並且傳達出陽子的細致心情；戲裏先寫她的焦慮不安，然後，在焦慮不安的襯托下，再道出她的平靜、勇氣與力量，這種襯托對比之法，讓人覺得她前後兩種心情特別鮮明。這正是侯孝賢的功力，也是他的電影令人感動和著迷的地方。

  

       2005年，侯孝賢又拍了「最好的時光」(2005年金馬獎最佳影片)；戲裏共有三段故事，其中叫做「自由夢」的那一段，可能是侯孝賢最好看的作品，因為侯孝賢電影的重要元素(寫實鏡頭、著重影像、少用對白、人文關懷、以景寫情)都在這裏結合得近乎沒有瑕疵。在這段故事中，舒琪演一名大稻埕的「藝旦」(大稻埕位於現今台北車站西北，由清末到日治時期，曾是台灣最繁榮的地方)；在1911年那一年，中國正發生革命，希望擺脫帝制，爭取自由，而在台灣大稻埕的藝妓館裏，舒琪也渴望離開妓院，得到自由。侯孝賢把被人遺忘的大稻埕和它代表的一切，投放在舒琪這個人物的身上，並且對她的命運寄以無限同情，令人看後深受感動。看侯孝賢的電影，固然要注意他的電影形式，但如果不能抓住他的人文關懷這一點，那是無法從他的電影中得到感動的。

 

       最後，或者應該從「藍莓夜」和「紅氣球」這兩部新作去看王家衛的藍和侯孝賢的紅所出現的新變化。「藍莓夜」的主調雖仍是沉鬱的調子，但王家衛卻安排了一個與前不同的結局；諾拉瓊絲在旅途見盡人生之後，終於有所感悟，毅然返回紐約，去找在離開紐約時認識的男主角。對於王家衛迷來說，這樣的結局是看不慣的，更令人擔心的是，這可能是為了加強票房(他的電影向來不賣座)，而向好萊塢電影圓滿結局公式低頭的結果。至於侯孝賢的紅色調子，在「紅氣球」裏，顯得比前更有活力。在「咖啡時光」和「最好的時光」裏，侯孝賢把注意力放在成年人身上，但在「紅氣球」裏，他的關懷對象卻是一名男孩，而由小男孩的純真熱切傳達出來的一段充滿希望的時光，可能正是侯孝賢認為的人生最美好時光。(電影世界，世界周刊，6.3.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