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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0, 2008

輪到我吹口哨

                     

    這段記憶如果不是因為去年六月我發現乳癌又復發的話,也許會一直被藏在腦後而不再想起來。十年前,當年我53歲,孩子們已長大,老人家們還沒老到需要我提心照顧。日子正過得無憂無慮,時光有如倒流到孩子們未來臨前的年輕歲月,可以常常呼朋喚友,半夜不回家。然而一下居然得了乳癌,原本計劃已久的旅行要取消,答應好要去的婚禮只好禮到人不到,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要去上的課又不能去了。雖然說我有很多生物上的智識,所以恐懼感比別人少,也有正面迎敵的勇氣,但心中的懊喪是免不了的。

    像我們這年代長大的中國人,小時候補牙都沒打麻醉針,所以應付化療期間身體的不舒適還都能咬牙而過,而唯獨我最受不了的是放射治療要做三十多次,那七個禮拜除了週末以外每天都得到醫院,日子實在難熬。記得當時為了容易記住去醫院的時間,就索性每天約同一時間,想來別的病人也多如此想法,因此在放射治療的候診室裡的病人都天天見面,大家同病相憐,彼此都打招呼,問好及關懷。記得有一位是個只能講西班牙語的女病人,她得的是胃癌,她病況不輕而且胃一定很不舒服,她總是躬著身子,雙手捧著胃部,一張娟秀的臉上找不到一絲笑容。正值暑假住在家中的二兒子每天陪我去醫院,他在學校學過西班牙語,就和她攀談起來,漸漸她緊捧著胃的雙手鬆了下來,她微笑起來非常的漂亮。後來由二兒子口中才知道她是來自墨西哥的望族,生了病由父母陪同來美治病,他們沒有親友在附近,我們成為她這段時間唯一的朋友。另外有一位是個中年的美國男士,衣著很整齊,從前年輕時在海軍服役到過亞洲,他與我就很自然的聊起他在亞洲的經歷,當談到當年他休假船泊台灣的高雄,對中國女性開义的旗袍讚不絕口,我心中一惱,暗想那時廿多歲的美國水手一到岸一定是到處留情,但如今眼前的他得了血癌做了骨髓移植,憔悴的臉上只有談起台灣時會流露出對生命仍存留的一點點興奮,我怎麼能評議他?還有一位是個年輕的媽媽抱著個一歲多的小寶寶,小傢伙得了腦瘤,放射治療時要他不動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每次還要全身麻醉了才能照,年輕媽媽心中的愁苦是不在話下。有一天小寶寶的尿布裡做了大文章,而疲憊不堪的年輕媽媽正在打瞌睡,我們大家都屏息著氣而不忍心叫醒她去給小寶寶換尿布。眼看著這候診室裡一位位病人,有誰能保持愉快的心情?

    大概是如此的日子過了三個禮拜,那一天我照樣由老二開車送我去醫院,到了放射科就進入更衣室去換上那醫院的罩袍,正在換的時候我聽到旁邊更衣室傳來一陣愉悅的口哨聲,那是Oklahoma歌舞劇中的“Oh what a beautiful morning. Oh what a beautiful day.  I’ve got a beautiful feeling.  Everything is going my way!” 我心想大概是進來收拾的醫院女工在吹口哨吧。而等我換好衣服出來一看,是位跟我一樣換上罩衣的女病人,是個新面孔,我一看到她就眼前一亮,因為她跟我一樣頭髮因為化療都掉光了,我是每一次出門前都化不少時間來挑選要戴哪一頂假髮,而她居然有勇氣連假髮或帽子都不戴一頂,很大方的站在那裡,而且神情毫無一點不自然,我就禁不住與她搭訕。

“Someone sounds very cheerful.”

“You know that tune?”

“That’s the one from Oklahoma, isn’t it?”

“Yap!”

“You must be here for radiation treatment.”

“Right. And this is my second time around.”

“You mean your cancer recurred?”

“Oh yes, my breast cancer came back to haunt me, so I have to do the whole thing all over again.”

“Then, how can you still feel so happy?”

“Well, I figure I’m so lucky that there’s even treatment available.  My father is diabetic and there’s no cure for that.  He has to give himself insulin shots every single day.  And my mom has Alzheimer’s, and so far there’s not much we can do for her.”

    自從那天以後,往後幾個禮拜的治療日子我就心平氣和的渡過了。在我還沒做完之前,那西班牙裔的女病人做完她的療程,那天我的老二買了一個大汽球和一張卡片送她,候診室的病友們也輪流擁抱她,那位美國男士病情加重,戴上了防菌面具,口鼻全遮住,只能流露對她祝福的眼神。那時我心中已完全原諒他當年在高雄年少輕狂的行徑。

    十年來如果說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乳癌復發,那是騙人的。得過癌症的人沒有一個是可能心中沒有隱憂。我也曾向老天爺放話:「你不會把我不能承受的事加在我身上吧?我跟你說清楚了,我是個很沒用的人,請不要太看得起我,我這樣已經夠了,千萬別升我級。」但顯然老天爺還真是看得起我,這次是輪到我吹口哨了,輪到我用積極開朗的態度去鼓勵病友,讓他們不要因為我的再次跌倒而頹喪。近年來防癌方法、治癌的新藥輩出,希望已來臨。  

    我這人有個毛病就是不愛說正經話,但我覺得我該借此機會回答一下讀者心中最想問的問題。                                                                

(一)妳1996年初發和去年復發都是怎樣發現的?

              我每年都乖乖的去照乳房X-光〈mammogram〉,但結果兩次都是靠自我檢查摸到的。因此40歲以上除了mammogram要照之外,自我檢查及請醫生觸診都很重要。

(二)這是九年前留下來的嗎?

   很可能是,但病理檢驗無法確定。反正復發就是復發。趕快治療就是。

(三)太可怕了,九年還會復發?

   廿五年後復發的都有。這跟第一次發病時腫瘤的大小和淋巴有沒有感染等因素都有關。我當年淋巴已感染,因此屬於「高復發群」。

(四)這次醫生怎樣替妳治療?

 如果復發時已有遠處轉移現象,則醫生會用較輕鬆的療法,也就是說這病已不能治癒,就採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拉鋸戰。而如果只是原地復發而未有遠處轉移則有些醫生會當它是第一次初發那樣,用化療、放射重來一遍,因為這種狀況還有治癒的可能。我是屬於後者,算我運氣好,發現的早,快恭喜我。

(五)妳這次心情與上次有甚麼不同?

 上次頭髮掉的時候還有點傷感,學林黛玉去寫了首對鏡自憐傷感的詩,而這次懂得掉頭髮表示化療的藥正在努力工作,攻擊同屬於分裂很快的癌細胞。希望這次醫生所採用的藥能把敵人趕盡殺絕。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六)從這次的經驗妳學到甚麼功課?

   (1)初發,復發都是越早發現越好;

     (2)復發若沒有遠處轉移則尚有可治癒的機會;

     (3)就算有遠處轉移,別懊喪,很多研發出的新藥如Avastin可以有效控制;

     (4)為了防止復發也有新藥,依病人體質而有Herceptin,Femara,Arimidex等。

     (5)但任何藥物或療法都有副作用,平日飲食均衡,少吃動物脂肪,多吃新鮮青菜水果,多做運動仍是防癌不二法則。

(七)妳回想有甚麼事妳如果做了就不會復發?

   我這次為復發看了許多醫生,聽取他們的見解,有一位說當時我吃完五年Tamoxifen之後,繼續吃現有的新藥Arimidex就可能一直有效壓制體內的癌細胞。但當時Arimidex尚在做臨床試驗,沒趕上。

〈八〉你對中藥及另類療法的經驗如何?

    放棄証明有療效的西醫療法而只採信另類療法是很危險的。中藥可以在西醫療程做完後服用,比較不會引起它與西藥衝突或降低療效的顧慮。而正在做西藥治療時,我只採用針灸和氣功從旁輔助身體元氣的恢復。

    自從我復發的消息被朋友們知道之後,保健的書籍及食品,音樂CD,韓劇等等紛紛到來,而且這次大概真的把人家嚇到了,除了照顧「身」「心」方面的資訊外,增加了對「靈」的關懷,一時有關「靈魂救贖」,「來生轉世」的書就在我床邊堆了起來,有人邀約同行是個極為溫暖的感覺,我也羨慕他們已找到魂歸何處的答案,我正在努力找尋,但是若今天要我做個決定,那就只能戲答〝我會申請到另一個星球去。〞但看了些充滿智慧的著作至少學到此生在世的日子裏應該努力的減少遺憾,而也學到如果力不從心就不要勉強,要懂得放下,並兩手一攤說,〝I’m only human.〞

    趁此機會送大家一份坊間流行的「香功」第一段的佛家口訣設計出來的基督版,如此不論你是佛門子弟或是基督、天主信徒,都可以放心的一起做「香功」了。對信回教的朋友很抱歉,我對貴教適用的術語尚未學習,只好等下回再交功課。

 

「香功」第一段之口訣

佛家版                                                                  基督版

金龍擺尾                                                              金龍擺尾   

玉鳳點頭                                                              玉鳳點頭

佛塔飄香                                                              摩西上山

菩薩撫琴                                                              耶穌佈道

缽魚雙分                                                              五餅二魚

風擺荷葉                                                              百合飄香

左轉乾坤                                                              左有路加

右轉乾坤                                                              右有馬太

搖櫓過海                                                              門徒出海

法輪常轉                                                              撒網捕魚

達摩盪舟                                                              彼得掌舵

佛風貫耳                                                              大風大浪

耀眼佛光                                                              耶穌顯靈

普渡眾生                                                              風平浪靜

童子拜佛                                                              感謝上帝


January 07, 2008

乳癌的東侵

 

    亞洲的腫瘤科醫生,大多曾經診視過一些乳癌已經大到穿破皮膚的婦女。當醫生很驚訝地問她們為何不早來就診時,她們的回答是:「沒感覺痛啊」!「我最羞於做婦科檢查」,「這不是只有白種女人會得的病嗎?」,「我這麼年輕,怎麼會?」

由於許多正在開發中的亞洲國家的國民飲食及生活習慣漸漸西化,攝取高熱量高脂肪的食物量增加,運動量減少,婦女生育晚,生育數字少,不親自哺乳,這都是可能造成「乳癌東侵」的原因。如果「防癌教育」及「早期診斷」的腳步跟不上,則在二十一世紀裏會看到亞洲婦女罹患及死於乳癌的數字急速上揚。美國防癌協會(American Cancer Society)與中國的健康單位合作,於2005年開始為一百萬名中國婦女作乳房X-(mammogram)檢查。這當然是下了一步很對的棋。但中國地廣人多,要普及「防癌教育」是一件浩大的工程。當今我們防癌工作者都認為應該集中火力向大城市把宣導做好,因為大城市人口密集,飲食西化也始於此。同時希望西化的氾濫不要太快的到達偏遠地區,可以等待教育的遍及。

華裔婦女如果慶幸生活在一個環境衛生很好的地方,自己對防癌的知識也算略知一二,不吸煙,不多喝酒,到了四十歲就乖乖的聽醫生指示每年照乳房X-光。照理說她们就算罹患乳癌,也該是「早期發現」。 但往往仍然有些婦女沒那麼運氣,這就和我們的體質也就是遺傳脫不了關係。

( I )    東方婦女的乳房組織比較緻密,因此用X-光照出來的片子的「黑白對比」(contrast)不如白種女性的分明,結果就造成已有腫瘤而沒被照出來的頗多失误 (false negative),而直到腫瘤長大到自己或醫生或伴侶摸到時才趕緊治療。

我們的防癌協會乳癌互助小組「開心俱樂部」曾針對這情況作了一次問卷調查,在101份答卷裏得到下列的統計數字:

經由X- 光檢定的36  

 X - 失誤,由自己/ 醫生  / 伴侶摸到 15   

40 歲以上, 沒照X- ,由自己/ 醫生  / 伴侶摸到37       

40 歲以下, 沒照X- ,由自己/ 醫生  / 伴侶摸到11       

其他方法  2                                            

總數 101         

 

    當然101位是很少的人數,不足當成科研數據, 但從中仍可看出一些概念

    1X - 雖有失誤, 但仍不失為在現階段沒有更容易更便宜的方法之前的篩檢必經之途。  況且它可以在腫瘤很小,乳房還沒有任何徵狀,手還摸不出來的早期就可以照到。 近年來有用數位(digital)  機器來視閱X 光片子的方法,對東方婦女憑著機器在視閱時可以調黑白對比可減少失誤。

    2 63 (15+37+11)  是用手摸到的, 這數字很驚人, 因此對華裔婦女每個月的自我檢查極為重要。  我們防癌協會有教育組專為社區婦女作自我檢查的示範。                 

    3 )在美國灣區居然101位之中有3740歲以上的華裔婦女沒有照X-光,可見教育工作,文宣推廣仍待加強。

    4 )有1140歲以下的婦女罹患乳癌,這族群一直是防癌工作者的心頭之痛。ACS的建議是40歲以上才每年照X-光,可見東方婦女比白種婦女發病的年齡低,因為ACS是根據白種婦女易發年齡做的建議。請讀者看完 (II) (III) (IV)之後,注意我們對年輕東方婦女的建議。

    ( II )  東方婦女較白種女性罹患非嗜荷爾蒙”(estrogen-receptor negative)類型乳癌的比率多,這類型比嗜荷爾蒙”(estrogen-receptor positive)型的侵略性大,而且易發年齡比後者平均早十年。

    ( III )   在遺傳基因突變的狀況上東方婦女也較吃虧,白種女性帶有BRCA 1 BRCA 2基因突變的人不到10% ,而東方婦女比較高。有了這種突變會使發生率增高三倍至七倍, 兩邊乳房都先後發生病灶的機率也高, 而且大多數是得了 〝非嗜賀爾蒙〞型,真可謂雪上加霜。

    ( IV )   幾乎所有治療方法的研發都是以白種女性為對象, 東方國家極少努力於研究對東方婦女最有效的藥物劑量,新加坡有較先進科研指出,造成「最彽不良副作用,而仍能達到藥效」的劑量因人種而異。 白種女性需要量高於非白種。

    希望讀者看到此處不要感到心焦氣餒, 誠然體質上東方婦女是有吃虧的地方, 但遺傳是與生俱來, 輪不到我們選擇, 幸好抗癌新藥陸續出籠, 有針對突變基因下手,可以抑止它們的活動。  乳癌只要「早期發現」是可以治癒的,「較晚發現」的存活率及生活品質也一直在提昇。  願我們彼此鼓勵飲食清淡均衡 〈但不表示要吃素〉, 生活得宜〈不煙、少酒〉, 適量運動, 對自己身體的變化提高警覺, 按時檢查, 萬一發現病灶, 立刻做正確治療, 隨時向身邊的親友作宣導。

    四十歲以下的年輕東方婦女一直是防癌抗癌難度較高的一羣, 雖然她們的發病率遠低於四十歲以上的婦女,但由於不知道如此年輕就有患乳癌的可能而沒能早期發現。而一但發生病之後,由於年輕所以賀爾蒙分泌高,新陳代謝快而造成抗癌的路走得很坎坷。容我們如此建議:

1    向防癌協會索取關於乳癌資訊,瞭解乳癌的徵狀,通常早期乳癌不會引起疼痛,而隨著癌症的生長,應該會發現一些症狀:

  • 在乳房附近或腋下有腫塊或變厚

  • 乳房大小或形狀改變

  • 乳頭有分泌物

  • 乳房,乳暈或乳頭有顏色或皮膚感覺的改變(凹陷,皺摺或呈麟狀)

2    每月定期自我檢查, 20  歲開始, 熟悉自己的身體是自己的責任。

3    家族有先例的, 盡量去了解她們乳癌的類型, 是〝嗜  〞或〝非嗜  〞賀爾蒙類型嗎?  她們是否有Her2U BRCA 1BRCA 2   這種突變基因?

4    如果家族有先例, 要儘早告訴妳的婦科醫生,讓醫生也提高警覺,一但有徵狀 如果尚不適合用 X-ray 則視情況是否用超音波 (ultrasound)   MRI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來協助篩檢。 MRI 是現今最精確的方法, 但價格昂貴, 只用於高危險羣。

5     若已近40 歲, 可能醫生讓妳照 X-光, 如果妳住的城市亞裔很少,又是白種醫生, 不仿提醒他用數位 (Digital Mammography)機器視閱 X-光片子, 不能怪醫生, 他們對「非白人族裔」的經驗較少。

    美國每年十月份定為「乳癌宣導月」,此篇的部份資訊來自美國抗癌協會2007年十月間舉辦的乳癌講壇中 Dr. Lisa Cursio 的答問;香港大學乳腺外科主任鄺靄慧 (Ava Kwong) 同年在「開心俱樂部」 的演講,以及時代雜誌 (Time Magazine) 的專題報導 〝The Changing Face of Breast Cancer〞。  在此也感謝 101 位〝開心俱樂部〞回答問卷的姐妹們, 也特別紀念剛去世的謝慧真女士, 她三十七歲罹患乳癌,四十二歲離開了我們。 

   

October 24, 2007

談心

作者:沈悅

 

今年七月裡就在加州最酷熱的那個禮拜,我去了加拿大,參加我台大化學系每三年一度的同學會。看著澄清的湖水中山脈和冰川的倒影,心曠神怡。活著真好。

我去年乳癌復發,做治療期間,同學們怕打電話來吵著我休息,因此紛紛用信,卡片及email來慰問。這次同學會大夥兒面對面相聚,有了與大家談談這一段日子裡的心路歷程的機會。

 

開心的人會死,不開心則更划不來

自從得病以來,最常聽到朋友安慰我的話就是“妳沒事的啦,妳這個人這麼樂觀。”所以復發的消息一傳出來,大家都儍了眼。顯然開心樂觀也沒擋住癌細胞的再度造肇。我當了多年的癌症協會義工,看過開開心心的人走了,也看過整天愁眉苦臉的人離我們而去。所以開心的人會死,不開心則更划不來。

如果能保持樂觀的心態則免疫力強,會存活久些,這話是不錯。但最重要的還是能盡早發現,及時做正確的治療。像我十年前因為照乳房X-光(mammogram)的失誤,以致診斷有乳癌的時候,淋巴已受感染,所以雖然做了很完整的治療,九年後仍然復發,而又做了一輪治療,希望這次可以供我又一個九年的平安日子。

同是癌友的韓慧英,最近從紐西蘭遊船回來,臉上發著曬得黑中帶紅的光彩,喜孜孜的對我說:“又賺了一次愉快的旅行。”我衷心祝福她,多麼健康的心態,過著「划得來」的人生。

 

別怨天,別怪人,別責己

據統計數據,人活到老,男人中每兩人就有一個會得癌症,女人好一點,三個裡面有一個。所以看來,沒什麼好深究到底為什麼自己得了癌症。凡是人,年紀大了,就有很高得癌的機率。依據白種人的統計,女人八個之中有一個會得乳癌,男人則六個之中有一個會得攝護腺癌。對不起,男人又倒霉些。但所幸這兩種癌症都有很早期就可以發現的診斷方法,所以存活率很高。因此只要自己別耽誤身體檢查,就算得了乳癌或攝護腺癌,也比別的癌症較能早期發現。倘若不幸,得了些偏門的癌,那只好自認倒霉,但至少不需要自責。如果平日不抽煙,飲食吃得均衡,也有適量的運動,那就更不要責難自己。也無需怨天,因為老天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也別浪費精神去怪人,現在有大把理由不需要再與會傷害自己的人週旋。

 

與癌共存

很多醫生都把癌症當成「慢性病」來處理,當成是「免疫力」與「癌細胞」之間的拉鋸戰。身為中國人至少有一點比白種人佔優勢,就是我們有幾千年的草藥,針炙,氣功等等的另類療法。當西醫用盡了所有的西方療法之後,不妨採取幾種能提高免疫力,補氣補身的方法。每樣都可以嘗試,留一兩個與自己年齡,體質,生活習慣能配合的方法,有恆心的做下去,對某些病友很有功效。當然對坊間琳瑯滿目的各種所謂 “抗癌食品”,需用些判斷力來選擇。但至少沒白種人那麼可憐,他們有些連薑長成什麼樣子都不知道,更別提什麼枹杞,牛蒡,靈芝了。

有一位曾得三種癌症仍存活下來的老先生說過,他每天和身上的癌細胞說“你們乖乖的,不然我死了,你們也活不了。”這叫做「與癌共存」。

 

把願望放很低

我的三個孩子,老大,老二是男孩。都三十歲出頭了,還沒聽到誰要打算結婚。但他們絕對不是同性戀,而只是一個個女友交下來都缺了點緣份。小女兒二十五歲,熱愛她的工作,似乎踏上紅毯的日子仍遙遙無期。我這個做媽媽的從來也不急也不催。

我的願望放很低,只求自己能活過年邁的雙親,他們一個九十七,一個八十九,別讓他們看到我淍零就行。至於對自己的老公嘛,誰先走誰就不需要料理後事。我若先走,他會很吃香,我又何必替他擔心?如果他有楊振寧院士的運氣,那他的第二春的對象,現在小學還沒畢業,又有什麼好吃醋的?

 

對毫無意義的治療要說“不”

前年家裡十八歲的老貓得了腦瘤,眼睛瞎了。居然獸醫說要給她做化療,我轉頭就走,帶她去看另外一個獸醫。這第二位醫生聽到老貓的叫聲就告訴我,“妳的貓的叫聲是屬於極度痛苦及恐懼的叫聲,我勸妳讓她安息吧!”我想這才是愛動物的心。當我抱著老貓,用手指輕抓著她平日最愛被搔的頸後,柔聲叫她的名字,她喉中發出一聲聲很享受的呼嚕聲,我看著醫生把藥注入她的血管,她安詳在我懷中吐出最後一口氣。我當時的感嘆是「人不如貓」,很多人無法有她這種福氣,熬著只能延長幾個月壽命的辛苦治療。我當時立下心志,當我的時刻到來的時候,絕對會拒絕沒有意義的治療和急救。勇敢的說“不” 。別小看,那是很需要勇氣的。當沒有希望的時候,要冷靜理智的讓自己和家人都少吃些苦頭。先能寫下來最好。

 

談靈?勸大家別多想

記得十年前初患乳癌的時候,我收到了許多書籍及CD,多數是關於如何吃才能健康,運動對身體免疫力的重要,以及一些戰勝癌症的實例。而這次復發,對我自己,家人以及朋友都是更大的震撼。有些朋友心想大概我的時日不多了,趕快得拯救我的靈魂,因此關於宗教,靈性修為的書紛紛到來。

有的書看了還得些安慰,而有的卻反效果,增加了些不必要的焦慮。有一天我把手中的書放下,笑了起來。想那釋迦牟尼和耶蘇兩位有超凡智慧的聖人,一個在菩提樹下苦思良久,不吃不喝瘦到只剩皮包骨才悟出以“寄望來生”來解脫人的「生老病死」的痛苦。一個則在曠野多日也才終於想出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來提供罪人有永生的希望,減少對死亡的恐懼。我是何許人?想再久也想不出什麼名堂,反而徒增煩惱。所以勸大家別多想。

對有虔誠宗教信仰的朋友,我為他們慶幸,也羨慕他們心中得到的平安。對沒有宗教信仰的朋友,我勸你們也不必勉強,像洛磯山那樣大山大水,若真是造物者所造的話,難道會是小器到與我們計較的嗎?

 
話說完了,「非常浮淺」,「避重就輕」,但這正是我現階段想達到的境界。

 

掐不死的螞蟻

作者:沈 悅                                                                                                     

 

1996年,那年我五十三歲

  「喂,這樣一來人家不就知道妳今年幾歲了嗎?」

  「沒關係,上個月我爸爸過93歲生日。我媽媽84歲的人了還整天穿著一吋半高跟鞋到處跑,我這點歲數算什麼,還小得很呢。」 

先生工作忙,因此讓我在生活上享有許多空間

  「那妳自己都忙些什麼?」

  「信不信?在生物化學實驗室待了十多年的我,現在退休,寫起劇本來了。現在只要有劇團用我的本子演出,我就跑去看,聽演員一字不漏的把我寫的台詞背出來,真有點不好意思,蠻整人的,但是一聽到觀眾的笑聲,我就跟著也樂了。」

三個孩子,連最小的都快高中畢業了,已決定好要上那所大學

  「哇,好羨慕,最小的都那麼大了,是女兒?真好命,有女兒。看不出來妳有這麼大的孩子了。」

  「我的兒子都卅歲出頭了。」

  「結了婚了嗎?」

  「還沒有,女朋友倒是換了三個了。我老公看在眼裡只歎當年他可沒這種桃花運。妳知道嗎?我兒子有隻寶貝貓養了十幾年了,That cat lasts longer than any of his girlfriends! 我還是最喜歡他第一個女朋友。唉,人家現在都嫁了。」

 

1996年六月我在臺北小住

  「你在美國住那麼久,台北又髒又亂,六月天已經很熱了,你住得慣嗎?」

  「我是蠻喜歡兩邊住住的,生活比較有變化,反正在臺北就過city life,別整天想著加州的suburban wife的日子。」

 

就在那個六月裡,我發現得了第二期乳癌

  「什麼?沒在美國查出來,還是到了台灣才發現?」

  「我每年在美國都有照mammogram,什麼都沒照出來,我就很放心。那天在台北偶而聽人說,X-ray的結果,對我們乳房比較密實的東方女性,常有失誤。回家後我好好用手觸診了一下,Mama Mia!居然摸到了一個好硬的硬塊,第二天去診所穿剌檢查,醫生在顯微鏡下一看,中彩啦!」

  「喂,乳癌不是外國女人的病嗎?我們乳房這麼小也會得?」

  「乳房的大小和我們的IQ可能有成反比的關係,但是跟會不會得乳癌就沒有直接關係了。所以每年去婦科醫生那裡檢查,每個月自我檢查是一定要做的。」

  「再問妳,妳在前面說得了第二期乳癌,是什麼意思啊?」

  「我那個腫瘤快到五公分,淋巴也感染了,就是第二期。」

  「妳沒說錯吧?五公分是兩吋啦!」

  「我沒說錯,就有那麼大。」

(她大概在想怎麼我還活著?)

 

癌症對我並不陌生,兩位大學同系的同學都在三十歲上下死於癌症

  「太可惜了,你們那個化學系還好難唸的。都是什麼癌啊?」

  「一個是肝,一個是胃,那兩個同學都是做放射性元素研究的。肝癌那位是個B型肝炎帶原者,所以比較容易得肝癌。」

 

當我被診斷後並沒有太大的震驚,只是立刻著手求治

  「妳在那裡做治療?」

  「我還是回到美國來治的。一來怕在台灣治療每天讓我媽媽看著我,又擔心又心痛。還有就是台灣那位小實習醫生居然問我為什麼腫瘤這麼大了才來看,好像我是個愚蠢的村婦一般。這又不是我故意把它養得那麼大的。因此一氣就決定回美國來治。這裡的醫生也很妙,居然說Congratulations, this is the best cancer one can get,兩種文化就有這麼大的差異。」

 

認真和醫生配合,半年多化療和放射治療順利完成

  「化療?那不是頭髮會掉光嗎?妳戴了假髮嗎?」

  「沒有,這是新長出來的,不信妳就拔拔看。」

  「喂,妳真的不害怕?沒生氣?沒怨天尤人?沒哭?」

  「怕總是怕的,但醫生告訴我如果經過化療之後十五年的存活率超過70%

,我覺得也很能接受了。說氣嗎是沒什麼好氣的,那麼多人都得癌症,為什麼我不該得?說到哭嘛,那我真是從斷症後忙著救自己的命都來不及,就沒時間哭了。等到手術做完了,開始化療,頭髮一大片一滿枕掉的時候,的確有點感傷。有一天晚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模樣,看著身旁呼呼大睡的老公,心想再不哭有點不正常,就大哭了一場。」

 

而且還胖了十磅

  「有沒有搞錯,做化療還會胖?」

  「沒騙妳,我一共做了六次化療,剛開始做第一次的時候,胃口很差,心裡很急,就問醫生,醫生說「沒關係,過幾天胃口好的時候多吃一點就補回來了。做化療的那段日子裡一般婦女活動量減少,所以很多人做完化療反而胖了。」我當時不相信,而結果六個月下來我胖了十磅。一位同學從夏威夷來看我,一見到我就說「妳那裡像個病人,妳是不是在騙人?」

 

一路走來,朋友的鼓勵,使我充滿信心

  「哇,妳朋友這麼多,一個個來看妳,怎麼對付啊?」

  「這得謝謝我的二兒子。他是學生物的,明瞭病人在經過化療白血球會降低,因此很容易感染別的疾病,所以他幫我設計一個「暫別式」party,把所有朋友請來告訴他們我要六個月不和他們見面。當然我立刻補充,如果他們做了菜要送給我吃,就把菜放在我家門口,按一下電鈴,那是絕對歡迎的。」

 

家人的關愛,尤其二兒子,教我上網尋找抗癌資訊

  「妳這兒子真好,那妳的老公,大兒子,小女兒呢?」

  「大兒子和小女兒都在東部,因此接送我去醫院,陪我在化療時坐在身邊的都是老二。我那老公嘛,除了我開刀的時候在美國,以後六個月的療程裡大部份時間都在國外。不過他幫了我一個大忙,為我請了個佣人來家幫忙。煮飯、收拾家不用我煩心。說老實話,佣人比老公有用得多。」

  「老公不陪妳,有沒有不高興,很心酸?」

  「倒還好。他膽子小,最怕去醫院,我也不勉強他。只是有一次氣起來跟他說:「如果我死了,你再去娶個老婆,那個老婆生了病,如果你陪她,我就變個鬼來嚇你。」有一次我覺得他也蠻可憐,風塵僕僕從機場回到家,老二看他在流鼻涕,立刻不准他進家門,要送他到附近旅館去住。那時天色已晚,我不忍心看他空著肚子走,就叫佣人在後院給他擺上些稀飯小菜。夫妻二人就隔窗對望,我用微笑陪著他吃完飯,才讓老二送他去旅館。」

 

等我治療完畢恢復了體力之後就開始我的義工生涯

  「妳是怎麼開始做義工的?」

  「說起來和我寫劇本有關。有一位患過乳癌的女士,看了我一齣描寫一位患有癌症的女人,如何在生命盡頭完成自己心願的舞台劇,就找到了我討論戲的內容。兩人說起彼此都是得了乳癌的難姐難妹,立刻就親熱起來。她是美國防癌協會乳癌互助小組(Joy Club,開心俱樂部)的創辦人之一,當然我立刻入會。也由此知道北加州的華人分會,正需要探訪新病人的義工。在我生病期間,最使我精神為之一振的經驗,就是看到一位做完化療的病友義工,穿著運動裝,拿著網球拍向我說:「不要擔心,乖乖做完化療之後就可以像我一樣了。」我也要如此去鼓勵新病友。我想,總不能白白病一場,於是就接受訓練,做了義工。」

 

幾年下來,我交了好多感性知心的朋友,真是收獲好大

  「哇,聽妳這麼說來,做義工她有收獲,我也想做。」

  「對啊,像妳這樣孩子都大了,是最合適來做義工的。這樣,就不會整天看著家裡的空房間嘆氣,埋怨生活太無聊,埋怨孩子們都不常打電話回家。」

  「我老公快退休了,我得陪他啊。」

  「什麼陪他在家。男人最不會調適退休後的生涯,應該把他拉出來一起當義工才對。像開車接送病人,為他們做翻譯,到社區去做防癌宣導,都是很有意義的工作。」

  「華人分會裡有很多像妳這樣的病友做義工嗎?」

  「康復之後的病友是最棒的義工。我們自比是一批掐不死的螞蟻。喂,說真的,要當義工或者要捐款請打電話給我們 Fremont 的辦公室(510797-06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