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不如天算
以愛相繫共赴危難．官司篇
他向來獨斷獨行，趾高氣揚，經此一劫，方知──
人算不如天算
我和妻子手牽著手，在家宅內外上下轉了一圈。我們輕輕嘆了口氣，對這棟不知還要過多久才能再回來、充滿了甜蜜溫馨回憶的房子說：“Good-bye, house! ”雖然，我們必須接受美國政府的保護，全家遷移到秘密地點去躲避奉命殺人滅口的兇徒，但妻子堅定不移的支持與陪伴，卻令我確信，我的家仍將屹立不移。
十六歲的大女兒拍著我的肩膀，真摯地對我說：「爹地，不管你喜不喜歡，這是美國歷史的一部份，你要如何面對它？」女兒的一席話令我感 ，我回答：「我一定會說實話，對歷史負責！」六年後的今天回顧，我做到了！
三歲的小女兒看見我灰頭土臉、疲憊萬分地回來，大惑不解地問我：「爹地，你為什麼一定要去做社區服務？」我抱著她，告訴她：「爹地made a big mistake，所以受到big punishment。」（爹地犯了大錯，所以受到嚴厲的懲罰。）無論在外頭、在家中，「堅持實話實說」，使我們全家更親密、更團結。
鉅案爆發
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五日洛杉磯時報（LA Times）頭版頭條斗大的標題：「美國國會調查華裔政治獻金案」。自此有如捅翻了馬蜂窩，美國主流媒體，包括報紙、雜誌、電視、廣播，連篇累牘、日以繼夜大肆報導，而身為此案中心人物之一的我，事業和生活各層面均遭重大衝擊，妻小自然也跟著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上述的場景，就是這段黑暗年日中的代表片斷。
此案複雜萬端。若要尋根探源，只能說迫使尼克森總統於一九七四年黯然引退的水門案，是民主黨推波助瀾對共和黨出狠招，而廿餘年後的政治獻金案，則是共和黨緊咬不放、對民主黨大反撲。
九二年至九六年之間，據說來自海峽兩岸和美國國內的華裔政治獻金，不斷湧向民主黨的柯林頓陣營，共和黨自然眼紅。
本身熱心積極投入，又能穿針引線，引介兩岸高官登堂入室、成為白宮座上賓的少數幾名華裔（包括我在內），在政治獻金案的兩黨角力下遂成為眾矢之的、代罪羔羊。我為了向歷史交待、為了改變主流社會對華裔形象的誤解，始終堅持說實話，所受到的打壓也最嚴酷。
眾矢之的
聯邦眾院、參院、司法部、聯邦調查局（FBI）紛紛展開調查。最高潮時，曾出現有150名FBI幹員針對我一個人、以及單槍匹馬面對40位國會議員的「盛況」。
直到九八年十二月十四日洛杉磯聯邦法庭宣判，罰我做3000小時社區服務為止，兩年之間，我被召到華府國會山莊做證兩次、出庭不計其數，也曾連續兩個禮拜被二十幾個FBI幹員盤問。更別說跑了120趟離家一個多小時車程的律師樓，每次一待就是五、六個小時甚或十二個小時。
在相關人士想用鉅額「封口費」收買我的沉默被我拒絕之後，軟的不成來硬的，前後三次遣人暗殺未遂，FBI認為我一家 命堪虞，必須接受保護，於是我們數度長時間全家逃難。大女兒參加高中畢業舞會時，適逢受保護期間，由兩名FBI的彪形大漢護送前往、全程陪同。
幽谷同行
在這樣的大困境大壓力中，我仍盡力保護妻小不被外界的醜惡扭曲和冷酷無情所波及。只要有機會在一起，我就用盡一切辦法讓他們快樂。
接受審查期間，妻子一直秉持信仰的原則與我同受苦難。她告訴我：“Go tell the truth, the whole truth, then we will take the heat together”（只要說實話就對了。讓我們一起承擔一切後果。）
接受盤問回來，我往往累得連脫衣服的力氣也沒有，但妻子總會與我一起禱告，將這一天的重擔卸在上帝腳前。
雖然政治上、生意上的朋友一個個離我而去，家庭經濟也陷入窘境，然而，我們夫妻倆每天向上帝求取力量、日日攜手同行，走過了六年的死蔭幽谷。
「勞改」歲月
我從九九年一月開始做3000小時的「社區服務工作」，直到2002年八月才服刑完畢。接受這「美國式勞改」的期間，我在教會、非營利機構、高速公路旁、公園中做撿垃圾、清廁所、掏水池、砍木樁、掃落葉、洗器材、漆油漆⋯⋯等最基層的體力勞 。
我的工作時間，有清晨五點到下午五點的，也有晚上九點到淩晨三點的。而指揮 督我的，就是最基層的清潔工人或修護工人。曾與美國總統平起平坐，事業曾飛黃騰達的我，外表雖吃苦受難，但因著有上帝好靠、有家人同行，內心卻一天新似一天。
「勞改」對我而言成了「化妝的祝福」。我在勞 中學習到了毅力、謙卑，在獨自打掃禮拜堂時，我得以時常跪在聖壇前親近上帝。清晨在公園打掃時，一週三次看到日出，使我更體驗上帝的偉大、更看透人生與人 、更知道如何體諒窮乏困頓者。當然，體魄在如此密集鍛鍊之下也大有進境。
親人勸慰
母親在我九歲成為基督徒時對我說：「我所能給你最好的禮物就是耶穌，祂是可以讓你一輩子依靠的。」在我波折重重的人生旅途中，母親不斷地為我和我的妻小禱告。我曾離開上帝、偏行己路，然而經歷了這六年的風暴，我深切明白了母親的教導，再次領悟到：除非回到上帝懷中，別無他途可以安身立命。
我惟一的親兄弟，我的大哥，在2000年五月去世了。臨終前對我說：「兄弟，安啦！一切會沒事的，只是我現在病了，沒辦法陪你四處演講，你可以穿上我這套西裝，就讓它代表我陪在你身旁。」這兩年中，無論上電視受訪還是上台演講，我都一直穿著它，感受著大哥的安慰與扶持。
家父也在2001年一月逝世了。他在臨終前交待我：「上帝讓這些事發生在你身上，必有祂的美意，你要四處去為祂做見證。」
經過艱苦掙扎，我終於徹底饒恕了背棄我、壓迫我的所有人，學習祝福他們，並自2001年年底起不再接受任何商業媒體的訪談和約稿，遵照父親的遺願，只到各教會或傳福音的場合做見證。
正如我的牧師霖利（Verl Lindley）勸勉我的：「不管美名惡名，你總是出了名。你既已悔改，就要用你的名氣榮神益人。」
焉知非福
先父常說：「人的計劃不如上帝的一劃。」我過去奔波勞碌所累積的財富、名聲、地位、舒適生活，在政治風暴席捲之下彷彿正在用電腦時突然被拔掉插頭，一切努力與圖謀瞬間化為烏有，然而──
如果不是政治獻金案的爆發，迫使我停止一切計劃，我可能今天還在追求黃金夢，也不知道會被什麼人利用去做什麼事，也許至終會死無葬身之地。
如果不是因政治獻金案被判刑，強迫我放棄過去獨斷獨行趾高氣揚的態度，讓我體力上筋疲力盡、精神上飽受折磨，我可能仍是那個忘記上帝而不知謙卑順服的人。
如果不是因政治獻金案被法院「禁足」在南加州橘縣及洛縣、直到2002年十一月才能再度出遠門，我可能還一年到頭在外奔波，忽略了夫妻相聚的寶貴時光，甚至孩子是怎麼長大的也不知道，也許家庭至終難逃破碎的命運。
風浪有主
上帝藉著危難使我們一家更相親相愛，讓我們夫妻更同心同行，也令我這不馴的羊兒回到羊圈內。雖然因在外亂奔亂竄而遍體鱗傷，但上帝慢慢為我纏裹醫治、引導我走上正路，使我的人生觀和生活方式完全改變、家庭更加蒙福。
我彷彿聽見天父慈聲說：「風浪再險惡，我還是為你預備了一艘船，讓你可以乘駕在浪濤之上。而且，我是天地之主，隨時可以要風息、命浪止。」我還能說什麼呢？只有無盡的感恩、更深的謙卑、耐心的等候了。
編按：2002年八月底，美國聯邦政府司法部正式宣佈九六年政治獻金案結案（Case closed）。受訪者鍾育瀚與家人定居南加州喜瑞都市，目前經商。他曾作了一首詩描述目前的心境：「三千小時雲和月，功過歷史成汗水，誠實見證真善美，神領大愛伴一生。」
口述 鍾育瀚
執筆 蘇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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