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聖誕樹
小女孩為何不計一切代價，想要找到一棵—— 美麗的聖誕樹
夢幻景象
每張卡片上，幾乎都會有一棵裝飾得五彩繽紛的聖誕樹，枝葉上掛滿金銀彩帶、柺杖糖，小布偶也不甘寂寞的湊著熱鬧，還有天使和星星閃著調皮的光芒，樹下頭則圍滿了用絲帶和彩紙包裹的聖誕禮物，父母孩子圍繞一旁，感覺好溫馨啊！我一直就盼望著這幅美麗的景象成真。
但是，那時候沒有花市，僅有的花圃也在遙遠的地方，想要擁有一棵聖誕樹，對家境不富裕的我們來說，等於是天方夜譚。
某年聖誕節前幾天，舅舅神秘兮兮的跟我說，他發現一個荒涼的宅院裡，種滿了聖誕卡片上的樹，樹頂尖尖的，葉子又綠又茂密，他們決定挖一棵回來當聖誕樹。
我以為他們故意逗我開心，沒想到，向來喜歡惡作劇的舅舅，這回沒有騙我。當我乍見外婆家玄關處的聖誕樹，我簡直看獃了。
滿樹掛著來自各地的聖誕卡、外婆手縫的布娃娃，還有三舅用色紙和皺紋紙做成的彩帶和星宿，漂亮極了。尤其是樹頂端舉著蠟燭燈的小天使，宛若童話中那賣火柴的小女孩，劃亮了ㄧ根火柴，剎時將黯淡、陰冷的玄關，點綴得溫暖而亮麗。
唯一希望
那晚，我一直圍繞著那棵樹，東摸摸西瞧瞧，久久不捨離去。格子窗外彷彿飄舞著雪花，聖誕老人駕著雪橇在鈴聲中掠過天際。
但那畢竟不是屬於我的樹，雖然暫時滿足了我的幻想，卻渴望著自己有機會找到一棵真正的聖誕樹。
不久後，我們搬到了半山腰的房子，後山宛若一座寶藏，是我採集植物標本的最佳去處。山林的最深處，被大人說成妖魔鬼怪出沒的巢穴，卻不是我一個小女生可以涉足的。每次吵著要跟舅舅上山打獵，總是被他們虛晃一招，把我甩掉。
我常常在讀書累了的時候，望著後山茂密的森林，想著某個地方長了ㄧ大片的松柏或杉樹，否則山頭不可能由春綠到冬。
唯一的希望只好寄託在繼父身上。繼父很喜歡獨自到山裡尋找奇花異草，移植到我們的院子裡，每次看到他一個人默默的掘土、除蟲、種花，很想親近他，卻又怕他的嚴厲拒我於千里之外。
喜出望外
我努力了又努力，終於大膽跟他提出要求，果然他嫌我手短腳短，走不快，也提不了重東西，擔心一同上山會阻礙他的工作。幸好媽媽幫忙求情，再加上繼父最疼愛的大妹也吵著要去，繼父終於首肯。
我早也盼晚也盼的，卻也提心吊膽，怕繼父臨時變卦。於是，我每天都準時回家，主動搶著洗碗，甚至利用週末假日，努力的洗地、打蠟、擦乾淨每片百葉窗，刻意討好父母，就為著能夠如期上山。
未料，就在要出發的那個星期下起大雨，天氣變得又濕又冷，不管我如何禱告，雨勢不曾稍歇，山路更是處處爛泥。
繼父決定取消上山探險的活動，媽媽也勸我算了，我懾於繼父的嚴酷，只敢小聲要求，求大妹幫忙說項，大妹卻說，「這麼冷，還下雨，我不要去！」
眼看著要泡湯，眼淚幾乎要流下來。明知基隆的雨不可能說停就停，仍盼望奇蹟能夠出現。
繼父突發善心，說了，「聖誕節就快到了，再不去，就沒機會了，走吧！多穿一點，小心一點就是了。」
哇！聖旨下，我焉敢不從，按捺住興奮，快快把雨帽雨鞋穿戴起來，還籠絡想打退堂鼓的大妹，求她一定要去。繼父帶了手套、手電筒和鋸子，我和大妹則拿著柺杖，以防天雨路滑。
自告奮勇
山林完全失去了平時的可愛，小徑彷彿成了爛香蕉鋪成的路，每走一步都要擔心會一屁股滑跌在地，風狂得踩不穩步伐，一道道掃在臉上的雨，冰條一般的抽痛，雨水沿著黏在小腿上的雨衣流進鞋子裡，鞋襪一濕，刺骨的寒意頓時席捲了全身。
大妹皺起眉頭，吵著要回家，幸好風雨聲很大，繼父沒聽到，平常最沒耐心的我，發揮最大的愛心哄妹妹、攙扶著她，就怕她摔傷了。我挺著背脊，強裝勇敢，緊跟著繼父一步步走著。
在山上繞了一圈又一圈，視線非常差，天色越來越黯淡，也越來越荒涼，只聽繼父自言自語，「怎麼都不見了？」
原來，山裡本來有一大片杉樹林，被附近的人濫墾後，水土保持不佳，連綿不斷的雨水遂將樹帶土一起沖落山谷裡，只剩下零星的幾棵小樹，孤伶伶的在雨中哆嗦。
幸好繼父沒有放棄希望，提議再往更深的山裡。我的視力好，瞧見低低的山坳裡，有一片的樹，雖然有幾座墳頭高低起伏著，可是，為了達到目的，我還是硬著頭皮自告奮勇下去瞧瞧。
失望而歸
我按亮了手電筒，大妹在身後叫著「平姊姊小心！」反而讓我開始害怕起來。心中默禱著，不要有蛇，只要有一棵聖誕樹，我也不挑剔樹是大是小、葉子是否茂密了。
煙雨濛濛中，看到的盡是些不知名的野樹，我慌張地穿梭其間，好像在惡夢裡找不到出路，不小心就摔了一跤，手電筒也摔壞了，卻不敢吭一聲，狼狽得半爬半跑的逃離陰暗的樹叢間，不由四肢發軟。繼父眼看情形不妙，決定回頭找剛剛看到的那棵發育不良的小杉樹，但是，卻怎麼也找不到了，正如同我們在河邊撿石頭，想撿一顆最大的，結果連小的也沒了。
天漸漸黑了，肚子也開始咕咕叫，繼父作主隨便挑了一棵小松樹，權充聖誕樹，打道回府。這下子連我也不再堅持，想著媽媽的拿手好菜，熱騰騰的湯，還有乾淨的衣服，我不由加快腳步。心裡把希望寄託明年，繼父卻像窺知我的心事，進門脫下濕衣濕鞋時說，「明年不用上山了，山上要蓋學校，所有的森林都會被夷為平地。」
例行公事
雖然難過，至少還有眼前這棵得來不易的小松樹，把它種入花盆裡，覆蓋泥土，每日澆水，希望它可以好好活下去，以後，就不用再找樹了。
把棉花撕了當雪花，買了小燈、金銀星星，還有小天使，把朋友送的小玩偶掛滿一樹，彩燈徹夜明滅著，就像在聖誕卡裡看到的那樣。說也奇怪，我嚮往的歡樂氣氛，似乎就在客廳裡悄悄燃起來。
聖誕節過後，松葉逐漸枯黃、萎頓，終至落盡所有的葉片，最後，被繼父丟到後山的果園當肥料。望著松樹乾枯的身影，靜靜躺在草叢裡，我鼻頭一陣酸楚，好像失去了一個好朋友。
後來，我們不再上山砍樹，轉而買了一棵塑膠樹，在每年的聖誕節前，妝點了起來。燈光像星光一般閃耀枝頭，但是，我卻失去了往昔的興奮，只是應景的做著每年聖誕節都會做的事。
事隔多年，一起上山尋樹的繼父去了大陸定居，大妹則遠嫁美國，飽經婚姻的折磨，不曉得他們是否還記得當年那一段淒風苦雨的日子？
我找到了
當時我跟繼父的關係一直都很冷淡，但是，那次荒山上的探險，似乎讓我跟他貼近了ㄧ些，也發現他不像我所想的那麼冷酷無情。
如今，我甚至連聖誕樹都不裝飾了，那些塑膠的葉子一捆捆擱在盒子裡，蓋滿了灰塵。我這才明白，我真正嚮往的不是那一棵枝葉繁茂的樹，而是繞樹而生的幸福。於是，我寫了ㄧ首有關聖誕樹的歌，請女兒譜了曲，在聖誕節的時候獻唱，也算是為我和聖誕樹之間，劃下了美麗的句點。
其實，那麼多年的尋尋覓覓，無非就是要找一個家、一份愛。而現在，我找到了，我的身邊圍繞著舜子老公，還有大樂、小慧的愛。
每年的聖誕節，雖然我家不再有美麗的聖誕樹，但是，我卻邀請了許多年輕朋友來家裡談心、分享，讓耶穌降生人間的愛和聖誕樹的美麗，永遠種在我們心裡。
作者/溫小平
專業作家，喜愛旅行、攝影、廣播及蒐集貓頭鷹飾品，擅長與e世代青少年對話。由於曾罹患癌症，在與痛苦搏鬥之餘，更熱愛傳播生命的喜樂與美善。曾獲得中華日報小說獎、聯合報文學獎、中興文藝獎章、五四文藝獎章，多本著作獲選為新聞局優良讀物。 著有小說、散文集、兒童或青少年文集等六十七種。 溫小平與夫婿舜子育有一子一女，定居台灣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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