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JTalk - 真愛園地

「媽媽我背痛！」
　　「X光照出來了，肋骨已被侵蝕三分之一……」外子在電話那頭，語氣凝重地對我說明兒子的病情，當時我尚不知道事態嚴重，竟心不在焉、半開玩笑地說：「少一根肋骨，應該不會死吧？」
　　每個孩子都是父母親眼中的寶貝。當初替兒子取名「宣力」就是宣告他的力氣如虹。宣力的確沒讓我這作母親的失望，從小到高中，體育表現耀眼，溜冰、滑雪、網球、棒球甚至美式足球，沒有一項可以難倒他。
　　宣力還是跆拳道黑帶呢！他說教練鼓勵他繼續努力，日後可能有機會成為美國奧林匹克跆拳道選手。是啊！不久前他還說準備進入摔角校隊，怎麼……怎麼……這會兒醫師會診斷出他肋骨已被侵蝕三分之一……，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2002年一個春日，宣力說他背部不舒服，帶他去看小兒科，醫師檢查不出什麼大礙，開了一些止痛藥，我們夫妻倆也沒放在心上。三個月過去了，宣力說止痛藥也止不住痛了，我堅持要送宣力去照X光。沒想到，早上去照X光，下午就傳來噩耗。
　　「是骨癌！癌細胞來勢，破壞力大，情況緊急，不能再拖了……」從醫師口中聽到這個判決，我嚇呆了，說不出話、哭不出來。第一個反應是：「怎麼可能？我們家沒有癌症的病史啊！如果早三個月前就去照X光，是不是就不會這麼嚴重？」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十五歲的孩子，正值春春年華，宣力還等著要上大學，要當選美國奧林匹克國手，有一天要結了婚還要讓我抱孫子……。我沒時間胡思亂想了，必須準備讓宣力馬上進醫院接受化療。

舉目望天
　　當時，外子手上的簽約工作剛好告一段落，於是他離職，專心在醫院照顧宣力。因家裡需要保險、更需要收入，所以我繼續保留工作。下午五點下班後，我到醫院換班讓先生回家休息，晚上十點，外子再來輪班。
　　美國同事們聽到宣力癌症入院，紛紛表示關切，有些基督徒同事還說會替宣力禱告。我從沒走進過教會，但我心中相信宇宙中有一位主宰，只是我不認識祂。我暗暗向那位宇宙的主宰許願，等宣力復原後，我一定帶他去教會。
　　宣力做完折磨人的化療後，留在醫院追蹤觀察好一陣子。
　　有一天，宣力告訴我，有位年輕的美國女孩到病房來探望他。女孩說她是基督徒，九歲時和宣力得到一樣的骨癌，後來被醫好了！這個女孩的出現，帶給我們極大的激勵和盼望。
　　只是，這女孩是誰?是誰派她來的?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我很想見她，可惜她再也沒有出現！我把這女孩當作是上帝派來的天使。
　　我開始對上帝感興趣了，我心想，給上帝一個機會吧！我聽過很多神蹟奇事，我相信上帝是行奇蹟的神，當然我不強求奇蹟一定會發生在宣力身上，可是作為憂心如焚的母親，為了救宣力，不論必須付出任何代價，我都願意一試！
　　因我是台灣東海大學校友，聽說我們家附近有一位許宗實牧師，也是校友，於是我打聽到「傳福中心」地址，主動走進教會。
　　許牧師和一位年輕的韓裔牧師Sam Lee一起來看宣力，為他禱告。說也奇怪，已經好幾天沒胃口的宣力，禱告完後，竟然吃東西了。
　　「牧師禱告的時候，我很想哭，但不是那種難過的哭，而是喜樂盼望的哭，我的身體好像被提起來一樣」聽著兒子的分享，我除了流淚感謝之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重享青春年華
　　2002年秋，宣力第一次動大手術，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那十五個小時就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這是個脊椎手術，萬一失敗，可能導致下半身全身癱瘓，終身無法行走。
　　再次感謝上帝，手術順利成功。翌日夜裡，和兒子單獨相處，我問他：「你真的相信上帝存在嗎?」兒子反問：「為什麼不相信？」幾天後，我決定受洗，並邀請許牧師和Sam Lee牧師到醫院為宣力施洗。
　　歲末冬殘意味著春之將臨，一個季節過去，帶來另一個新個季節！宣力出院後，在家療養一陣子，每月赴醫院定檢。我對生命再度抱著熱情與希望。
　　2003年春天，宣力回到學校。他不能再參加任何激烈的運動項目，但是他最愛的樂團，他不能放棄。我帶宣力到「傳福中心」，他也享受教會弟兄姐妹深厚的愛。
　　再度看到宣力臉上露出青春燦爛的笑容，我已無所求。
　　我對宣力唯一不滿的是他已病得快不行了，還愛吃垃圾食物。但想想這幾年，也真是難為了他。2000年，他最愛的外婆去世；這幾年我們夫妻感情又失和；加上癌症的折磨，我也不忍心責備他了！
　　2004年四月宣力滿十七歲，對開車躍躍欲試。新手上路，載同學回家的路上，發生車禍，車子在空中翻滾，不幸中的大幸，車子全毀，兩個高中生只受輕傷。

二度入院
　　車禍一個月後，宣力再次說他背痛，從那次進入醫院後，他就再沒有走出來！
　　「癌細胞又開始擴散了，你們要有心裡準備，最多只剩半年時間」醫師肯定的口氣像是宣判了宣力死刑。　　
　　2004年的夏天好像來得特別早，才五月的第二個星期，熱情的陽光就從光禿禿的枝椏間直射下來。街道上、公園裡、超級市場內，為什麼每個大人小孩，都活得如此開心？
　　我想起那天是母親節，我的心沉到谷底，聽不到身邊的喧鬧聲、看不清楚每個人影，心裡只惦著宣力，突然間我覺得這世界離我好遠好遠。
　　每一次踏入醫院，我就擔心害怕，每一天都可能是宣力的最後一天，這個夏天將是宣力生命中的最後一個夏天，我想抓緊和宣力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但考慮醫藥保險，我不能馬上辭職，於是把工作改為半天，只要多一分鐘陪他都好。
　　那半年是一場漫長的抗癌期。餵藥餵不進去，全靠點滴。宣力下半身有部分潰爛，只稍輕輕翻身也會痛，連穿衣、脫衣都是一種折磨。
　　我上網查骨癌相關資料，我試著打聽骨隨捐贈，我還想陪宣力做最後一次的掙扎。我向醫師懇求，試試任何一種新藥，就算失敗，至少我們試了！醫師搖頭，太遲了！看著宣力一天天消瘦，沒有胃口，我的心一天天像是被刀割。

終於放手
　　我還能祈求再一次奇蹟嗎?醫師無法拯救我的兒子，我亦無法幫助宣力，真的就這樣放棄了嗎?兒子看著我痛苦，反而安慰我：「媽媽，妳不要哭，上帝與我同在，妳不要怕！」
　　宣力一直是開朗樂觀的孩子，從他生病以來，從來就沒聽他抱怨過，從來也不問神"Why me?"更沒見他發過脾氣，我怎麼會有一個修養這麼好的兒子！
　　十月秋意正濃，片片紅楓飄落滿地。秋天是我最喜歡的季節，此刻，我卻無心賞楓。那日我踏著薄暮從醫院歸來，進屋門擰亮了燈，跪在廚房，悲從中來，大聲呼號：「上帝啊！把宣力接走吧！我放手了！我不願再看著他痛苦下去！」
　　最後一個月，宣力的同學不時來探望，我在病房外時時聽到病房傳來陣陣笑聲。同學們走出來，個個帶著笑容，我一臉疑惑，怕是孩子們在惡作劇，問了其中一位較成熟的孩子，他說："Daniel told us jokes。"（宣力講笑話給我們聽。）
　　我誇宣力真難得，還能逗別人笑，他回說：「講笑話其實並不難，難的是同學每個人『品味』不同，要針對不同人講不同笑話，那才是難！」這就是宣力，自己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卻還要關心別人！

「宣力，謝謝你！」
　　2004年11月3日，宣力和同學們說完笑話三天後，沒有絲毫掙扎，手中握著十字架，安祥地閉上眼睛，結束十七歲的生命，回到天父懷裡。
　　如果以為人生可以避免喪失親人的痛，就好像認為一個人可以暴露在狂風暴雨中而絲毫不被沾濕，那根本是不可能。
　　親愛的宣力，你走了，帶著上帝賜的平安，你走了！我仍是感謝上帝讓我與你母子一場，雖然只有短短的十七個寒暑。
　　宣力，謝謝你！謝謝你包容媽媽。媽媽曾經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而把真正重要的給忽略了；媽媽只是努力地去盡為母之責，而沒有花時間真正欣賞你、和你作朋友。
　　親愛的宣力，謝謝你臨走前原諒我、與我和好，你是我人生最好的老師了。
　　每次在教會看到年輕人燦爛的笑顏，記憶檔案就會自動編校、整理、更新，如果宣力還在的話，此刻他可能也會站在台上彈琴敬拜上帝
　　你問我，花多久的時間才從宣力過世的傷慟裡走出來?我無法回答。我想起喪禮那天，小艇把我載到哈德遜河上，灑下兒子的骨灰，我輕輕對自己說了一句：「如果人生可以重來一次……。」

活得更精彩
　　往後的人生，我該怎麼善用陪宣力走最後一程時所學到的，讓自己活得更精彩呢？

1. 照顧家人：當時夫妻兩人把所有注意力都給宣力，忽略了十三歲正進入青春期的女兒。喪事後我想抱抱她、親親她，都遭拒。但我相信上帝會慢慢彌合我和女兒的關係。
2. 夫妻同心：宣力生病期間，我和外子感情不穩、身心交瘁。尤其對宣力的飲食，兩人態度不一、時有口角，可能造成宣力更大的心理壓力。家人生病，夫妻一定要同心，才能三贏。
3. 接受幫助：過去我很難接受別人的幫助。宣力生病期間，我仍要保住工作，同事合捐七十天的休假給我，這比送我一筆錢還要寶貴。我也接受「傳福中心」弟兄姊妹們的鼓勵和愛心，幫助我度過難關。此外，宣力同學的母親們協助我喪禮事宜，減輕我極大重擔。
4. 改變自己：我一向不能容忍自己有錯，更不能容忍別人有錯。宣力走後，我開始檢討自己，對身旁的人不要得理不饒人，對孩子教育不能用高壓政策。做錯就該道歉，給自己也給別人改過的機會。
5. 饒恕和好：宣力生病前，和爸爸沒有太多獨處的美好時光，沒想到在醫院竟成了他們的〝美好時光。宣力最後告訴我，他愛爸爸，他原諒爸爸，他和爸爸和好了。宣力不帶任何遺憾地走，這對我們全家人是莫大的安慰。
6. 珍惜生命：我認真思考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什麼是優先順序?我珍惜與家人一起的時刻。我看重每一個上帝創造的寶貴生命，我把親友捐給宣力的錢，轉贈給醫院癌症兒童的家人，因為他們可能比我更需要。
7. 接受上帝：「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若不是陪宣力走過最後一程，可能到今天我還不認識上帝。是祂給我平安，是祂給我力量，我願接受上帝走完我的餘生。

口述／王怡靜
整理／廖美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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