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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31, 2007

南瓜臉中風

孩子年幼時,最怕過萬聖節,自己不愛作怪,連帶地對孩子作怪也不熱衷。在學校裡,望著孩子身上十九元九毛九買來的廉價鬼怪衣服,再看看旁邊或是十九世紀蓬蓬裙鑲金絲飾邊的小公主,或是身上綁著乾冰全身冒煙的恐龍,我只有偷偷躲在校園一角的份,希望沒有人認出我來。

美國家長在裝扮孩子上的想像力和製作能力,常讓我覺得他們都是超現實大師,而我還在史前山洞裡做壁畫。

萬聖節是美國老中心理距離比較遙遠的節日,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中國大人,在這方面入境問俗。事實上,每到這一天,我都儘量少去公共場所,免得打一個噴嚏,還有勞旁邊的地獄大魔鬼說:「上帝保佑你。」

辦公場所更有趣了,美國國家太空總署內,「外星人」在操縱外太空探測,警察局裡「囚犯」在做筆錄;醫院內「吸血鬼」在開刀;銀行裡「雙槍俠」在數鈔票;教室裡「卡門」在上課等。他們在這一天興高彩烈的化身為童話、夢話、鬼話中的人物,自娛娛人,而老中只有在旁欣賞的份。

另外在萬聖節時,美國人會把南瓜掏空,把南瓜皮刻出一個臉來。裡面放蠟燭,放在門廊或窗台上當擺飾,稱為Jack -0- Lantern。老美的南瓜燈活靈活現,有瞳孔、鼻孔、牙齒 (可能還有牙齒矯正器)。我有一回也做了一個南瓜燈放在門廊上,第二天鄰居來問:「你家的那個南瓜臉是不是中風了?」

萬聖節是孩子每年最興奮的一天,它比聖誕節神奇,比過生日冒險,比過新年刺激。節日的前幾天,學校教做萬聖節手工藝,校園裡開始掛些蜘蛛網、骷髏、蝙蝠之類陰森森的東西,天黑後孩子穿上怪衣服拿個布袋或籃子,在鄰里挨家挨戶要糖吃,這就是trick or treat

在這個社區住了二十年,鄰居變化不大,所以家家都沒有小小孩了,十月三十一日天黑後的電鈴聲越來越少,今年則完全沒有。幸好我今天去百貨公司逛了逛,遇到一名星際大戰中的壞蛋來問我:「你需要幫忙嗎?」又看到一個穿緊身兔女郎裝的胖女孩,把身材擠得像個由下擠出的粽子,除此之外,萬聖節已嚇不到我了。

October 29, 2007

姿態難擺

我最羨慕兩種女人,一是會做菜的,一是照相會擺pose的。羨慕會做菜的其理甚明,我就暫時不多說,為何羨慕照相會擺pose的人呢?因為我覺得,這方面的無能,替我的人生蒙上陰影。

回顧小時照片,沒有一張不在生氣,大眼失神,小嘴下垂,四肢無力,當然,看到這樣的照片,我就更生氣,惡性循環的結果,我就很不愛照相。小時每次照全家福,爸媽先利誘後威脅,到了照相館,見一中年男子傻瓜似的從黑布中抬起頭來,要「那個小妹妹」頭抬高一點,臉偏一些,眼睛看鏡頭,不要動。最要命的是「笑一下,嘴不要太大,稍微小一點,牙齒露一點,好,就這樣,不要動,一、二、三,唉!妳怎麼動了呢,重來﹗」

這句話令我成為罪魁禍首,此後要讓我笑就難上加難了,有相當長的時間,照相館的叔叔是最令人討厭的人之一。長大了上攝影課,才知道照小孩子有多難,越指揮越糟,要逗弄,使孩子笑得自然才行。

及長,知道照相也是人生必須的苦難之一,經常在別人的三催四請下,我才勉強走入鏡頭。照相時也最不喜歡別人看,若是只看不說話還可以,最恨在旁看還要指揮的,「笑一下嘛!生誰的氣?」就生你的氣!獨照我是完全避免,合照我都躲在最後一排。

如果要從照片回顧一生,我這一生相當貧乏。入初中時剪長髮前照了一張。中學六年醜小鴨的照片一張都沒有,連高中畢業學生照也不知散至何處。不過那時的照片我並不在乎,反正就是難看。

大學時代照了一些,少得可憐,平均一年兩張。去歐洲一年多,帶回許多旅行書籍,卻不見自己在什麼風景中,只留下一張坐在馬車上曬太陽的。結婚照有一些,若和現在大陣仗的婚禮專集相比,我那些照片算是窮人家女孩出嫁。至於生日照片,因為鄧家沒有過生日的習慣,所以也沒有生日照片。

婚後常替孩子照相,因為都是我在照,所以我永遠在照片外。出外旅遊,永遠是我幫別人照,有時旁人看不過去,就說:「你也照一張吧!」我就說:「好吧!」若別人不這麼說,大概我也不會照。

如此「寡照」,最大原因還是不會擺pose,張張都正面立正,自己看了都煩。過了好久,我才學會若身後有欄杆,就把手擱在欄杆上,若在曠野之中,就把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前,製造一些斜度。有口袋就把手插入口袋,沒口袋就把手藏在皮包後。每次覺得自己刻意擺pose,都想發笑,同時也擔心效果如何。

不喜照相的另一個原因,是沒有和人分享照片的習慣。我的皮包中沒有全家福,我從來不辦個人或家庭回顧展。老實說,我也很怕別人拿一冊又一冊的照片給我看,通常都是平凡的多,精彩的少。

近年,因辦簽書會的關係,我終於學會以較自在的心情面對鏡頭,會後作家讀者合照一張,也是人情之常。參加社團活動最不喜歡頒獎或受獎,獎本身沒什麼不好,不好的是要留在台上照一大堆相。

最近參加矽谷人人樂團,被我視為人生一大突破,突破的不是我敢上台唱歌,而是我敢上台由人照相。事後看照片,也開始有喜悅的心情。

最近回台,媽媽把我出國前的照片給我看,數一數,才三、四十張,「那麼少?」我喊道。「別怪我,那時要你照張相有多難啊!」我媽說。

我想到兩個兒子,他們得我真傳,有自主意識後就不再照相。我翻著他們的照相本,十三歲以後幾乎一片空白,心裡空虛的難受。由此回想到孩童時代為照相而鬧的彆扭,想到父母大人見到我的青春期一片空白時的難受,只能嘆道,唉!現世報,我們曾加諸於父母的,都會由我們的孩子加倍還給我們。

October 20, 2007

素雅的低分貝城市

你可以討厭日本人,你可以說東京樓不夠高,建築不夠摩登;你可以說日本的神社、寺廟,古堡並沒什麼讓人驚豔之處,你甚至可以說,看富士山最好的方法是看照片,但是你不得不讚嘆,哇!這個國家怎麼打掃得這麼乾淨?

早就聽說日本乾淨,我則睜大眼睛去印証,不得不心服口服。停車場旁小小的空地,土是土,沙是沙,石是石,水泥是水泥,似乎連冒出的野草也被修剪過。公車站的停車亭,你可以隨意靠著、坐著,不必擔心弄髒你的衣服。街上看不到貓狗,看不到垃圾,甚至連個小水窪都找不到。人行道舖石一塊塊緊緊貼著地面,花草樹本修剪合度,而且花亮葉綠,毫不招惹市鎮的灰塵。東京的高樓樓面,看不到鐵窗、冷氣機,更令人詫異的,也沒有一條條黑色的汙跡。小鎮裡,房子其實也蓋得頗為擁擠,但凡是可以稱為死角的地方,也找不到汙垢。

我很想了解,日本政府對清潔的政策,日本人倒底花多少時間打掃室內室外,日本的學校和家庭教育如何宣揚清潔的重要。或者,這就是日本機器人工業特別發達的原因?當午夜過後,全市的機器人都上街打掃。

我能想到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日本人不在室外丟東西,導遊也說,日本人的公民守則之一,就是「把垃圾帶回家」。

有一回我在某觀光區瀏覽,罐裝果汁喝完了,到處找不到垃圾桶,只好拿著。拿累了,就放在腳邊,不到一分鐘,警衛過來關心,我只好把空罐放在口袋裡。一路上,我都找不到垃圾桶,後來才知道,垃圾桶只放在販賣機的旁邊,意思就是,喝完再去觀光,否則就一路拿著空罐、空盒等。

乾淨如果沒有安靜來搭配,魅力大減。日本是一個低分貝國家。東京的銀座說是了不得的繁華地區了,但是感覺卻不喧鬧。沒有此起彼落的叭叭聲,沒有人當街叫賣,商店裡的音樂絶對不會讓來往行人聽到。在餐廳裡,人人低聲說話,甚至不說話。有一回去吃午餐,從狹窄的樓梯上去,二樓轉彎處還有男女厠所各一間,此時進出客人都要側身才能通過了。進了餐廳,竟然還囉囉嗦嗦的要客人脫鞋,看到此我心都涼了,想著這小餐廳來我們這一大群人,不知會亂到何種程度。

至今我仍不明白,原本預料的混亂並沒有發生。坐下、點菜、喝茶、吃菜,談天、換鞋、上厠所、下樓等都井然有序的發生、完成。是日式的禢禢米限制了我們的行動,使我們四肢不致於囂張?還是室內原本的靜謐氣氛,使我們不知不覺的都安靜下來?

有了乾淨、安靜,如果環境五顏六色好像也不協調,巧的是,日本建築環境十分素雅。傳統日式房子是深褐色木造結構,東京大樓非淺灰及淺黃,觀光景點的古堡以黑白為主,在中國大紅大綠大黃裝飾繁複的佛教廟宇到了日本,成了黑白版,雕琢盡去。神社色彩較重,為紅紫色,但造型簡單。除了乾淨、安靜、素雅等特質外,日本的安全舉世聞名。

據說日本人排外性很強,不喜外人來攪局,如果我是日本人,也會如此想。為了維持這樣理想的環境,人人都付出了維護的代價,所以成果也該讓本國人獨享。

 

October 14, 2007

阿「匾」愛吃「馬」肉

台灣近十幾年,許多事都退步了,唯有一件事大有長進,就是「政治幽默」。

在「全民最大黨」這個嘲諷時事的節目中,阿匾參加中秋節戶外烤肉,主持人請他吃肉,他問:「是牛肉?」不是,「是豬肉?」不是,「是雞肉」不是。

「是馬肉」,主持人說。阿扁不懷好意的笑了,把馬肉塞進嘴裡。

「全民最大黨」是模仿美國Saturday Night Live的節目,由演員化妝成熱門新聞中的人物,犀利嘲諷當日時事,上述單元出現在「我愛總統」中,此單元所言無他,就是把陳水扁從各角度剖析、放大、揶揄。扮陳水扁者有著特別光亮的額頭,戴眼鏡,倒三角臉,學陳水扁的口音。這一單元同時把偏綠主持人失去客觀中立立場,胡亂應和總統的訊息,巧妙的傳達出來。

陳水扁的女兒陳幸妤也未能倖免。陳幸妤一向對媒體不耐、不爽,說起話來總是氣沖沖的,這就給了幽默家發揮的空間。在「全民最大黨」中,有一個「公主」的角色,單眼皮細長眼睛,綁馬尾,咬字不太清楚,動不動就下巴一台,怒氣沖沖地說:「這樣的人不配和我見面!」公主報起「氣」象,也是一肚子氣:「這個颱風最無聊啦!要去大陸去就直接去大陸好了,為什麼要經過我們台灣?」

 

唯有自由開放的社會,才有政治幽默可言,這是不變的道理。美國的政治幽默家,不管是文字專欄或漫畫,都享有崇高的地位,記得當一位著名政治漫畫家去世時,報紙輿論推崇他:「揶揄過戰後每一位總統。」

台灣也是拜解嚴之赐,才有政治幽默可言。在解嚴之前,報紙電視誠惶誠恐,就怕被控「通匪」。下面這件事也許是以訛傳訛,不過會針對這樣的事引起大家議論,也証明那時的確是風聲鶴唳。某電視台玩猜謎遊戲。謎題是一幅圖晝:一隻烏龜渡海而去。謎底是什麼已記不得了,不過後來聽大人說,這個謎題出亂子了,因為有人指稱,「烏龜渡海」暗指蔣介石失去大陸後渡海來到台灣。

台灣最好的演員李立群,最早發跡地是台灣的西餐廳,他的專長是模倣當時總統李登輝,把下巴一伸長,學起李的台灣國語及半通不通的邏輯,笑倒一缸人,可是他再紅,也不敢上電視台表演。如今二十年過去,台灣變成百無禁忌的社會,在政治上,除了賓拉登不敢嘲諷外,任何人,只要民眾感興趣的,都免不了被拿來做文章。而被嘲諷者,只有無奈接受,為什麼?因為這是一個言論自由的社會。你出了名,就得受公共評論,即使這評論對你百分之百不公平。

我去大陸,親友都會告訴我有關當時領導人的笑話,當大家大笑之後,他們一定會說:「這個你可不能寫喔!」等有一天大陸也允許政治幽默存在時,它的政治體系就改變了。

北京一位阿姨,老是擔心我母親安危,她說:「台灣那麼亂,妳就到美國和女兒同住吧!」我媽笑說:「只要不看報紙、電視,台灣一點也不亂!」

台灣的亂,來自於政治的分歧,離開政治,人民彼此非但沒有仇恨,反而相處得很好。台灣近幾年再怎麼亂,沒有出過人命,當紅衫軍去年成千上萬包圍總統府時,沒有人衝進去,因為大家心裡有條底線 再憤怒,也不能破壞一個原本和樂的社會。我想也可以這麼說,台灣人民在許多的憤怒中仍能保持理性,是因為平時就有許多政治幽默替他們發洩心情。

October 08, 2007

「色、戒」有點空

在台北看李安的「色、戒」,看完坐在椅子上起不來,心情沉重。結局讓人十分悲哀,一群愛國份子,因其中一人意志不堅,而全部犧牲。

        而我卻也清晰的記得,在這結局到來前,我一直覺得這部電影有點空。一名清純順從的女學生王佳芝,一步步引誘她的組織要除掉的對象易先生,歷經三場作愛,生了感情,最後一刻要他逃走,因而造成抗日份子的重大失敗。

        王佳芝從頭到尾都像沒有什麼掙扎的就接受了這任務 (可以解釋成她特別愛國),她越陷越深,心裡應該十分痛苦,可是也沒怎麼表現出來,頂多就是沉著臉不說話,或忽然從人群中走開。她的挑逗手法也沒有特別高明之處。原本可以多發展的三角戀情(她和王力宏)之間,似乎也因編導的刻意壓制,而不帶動劇情。總之,這是一個故事性和主題都嫌薄弱的劇本。

        如果犧牲的只是王佳芝一人,這個故事有說服性,可是由於她一時心軟而造成如此大的損失,她的「一時糊塗」就不具說服力,除非編導對此結果有更強有力的舖陳,而不只是性愛的滿足和一顆六克拉鑽戒的誘惑。

        梁朝偉飾演的易先生,戲份沒有想像中重,從頭到尾深沉陰崇,演得雖好,卻嫌沉悶。李安說的一句話倒是沒錯,男女主角的演技發揮均在床戲中,可是床戲只佔電影二十分鐘,其餘的兩小時呢?

        看了很多評論,都是在討論它的床戲,別的都沒談,那時就覺得奇怪,除了床戲應該還有很多可談的,現在懂了,因為其餘的表現都沒有達到需要提出來討論的地步。

        床戲如何?雖然很逼真,可是表現手法仍是含蓄的,譬如在陰暗的室內,配上很好的音樂,而且有些近鏡頭,因為太近了,所以反正也不知他們在做什麼。而且因為逼真,反而更符合人性。看報載李安的母親看完說,床戲沒什麼嘛!我和80歲的母親去看,她本來說,到時一定要閉上眼睛,結果她看完了,也覺得沒什麼。床戲拍成這樣,一定要歸功於李安的藝術良心。

        對華人觀眾而言,真正讓人眼睛一亮的是王力宏。他演的抗日學生,已將八股表演降至最低,小帥哥眼睛嗶亮嗶亮的,討人喜歡。

        李安處理愛情的含蓄,有時會讓人摸不著頭腦。在「色、戒」中,王力宏和湯唯的感情似有似無,直到最後王力宏突然吻了她,她淡淡一句:「你三年前就可以如此,為何當時不 」算對觀眾做了交待。如果我是編劇,我至少要讓王力宏回答:「如果我三年前就吻了你,我會讓你做這件事嗎?」或來段韓劇式的「我能嗎?我敢嗎?我應該嗎?」,來顯示王力宏「匈奴未逐,何以家為」的大男兒精神。

        含蓄是好,讓觀眾自己解讀也是一種藝術手段,可是如太含蓄,話說一半就不說了,也未盡妥當。這部電影對白非常簡約,最後王佳芝有段較長的獨白,可是獨白說得很抽象,我也沒聽懂。

        「臥虎藏龍」和此片都是中、美編劇合編,或許這就是為何李安的電影對白都有點洋味,不夠自然,如「你自己也是 」,中國人沒這麼說話的。

        雖然覺得「色、戒」有點空,但是仍然是部值得看的好電影。一來,能這樣好好拍部人文戲的導演全世界都不多了,二來,李安願意選這個題材,顯示他對中華魂及那個時代及土地的感情,難怪馬英九看完紅著眼睛走出戲院。那個時代純真熱烈的愛國熱情,因「色、戒」而重燃在許多人心中。李安為中國人的民族情懷,做了一件很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