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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31, 2007

胡同大哥大

看到報載北京為了奧運,鼓勵民眾大晨練,這不禁讓我想起兩年前遇到的北京車夫。這位師傅帶著我沿著什刹海繞,見到市民成群結隊地在湖邊公園練身體,他說:「申奧成功,現在提倡全民健身,若申奧不成功,看看你、我身體不錯,也就不健身了。」我笑,他正色說道:「當今就這樣。」

 

兩年前的秋天,我看完正在改造中的烟袋斜街,蹓到附近的胡同中逛逛。這裡的四合院都見不得人,大雜院,屋頂牆壁這裡那裡的塌著。當我正為這樣的居住環境嘆息時,一群白鴿從屋頂飛起,接著,門後走出一人,臉黑體壯。

 

「這鴿子是你養的嗎?」他點點頭,在問清楚我的觀光客身份後,他回到院內,拉出一輛大紅頂蓋加金色穗邊的三輪車。我跳上車,沒問價錢。

 

這人皮膚黝黑,濃眉大眼,約五十多歲,姓王。他說自己是「八旗子弟」,當年他祖父什麼吃喝玩樂沒見過,「比貝勒爺還貝勒爺」。才出車,就發現這車夫頗有人緣,在路上遇到年紀大些的婦女就叫姐姐。

 

「你遇到人就叫姐姐?」

 

「我在這住四十年,這些人從我穿屁簾兒就認識了。」

 

原來北京話小兒光屁股叫「穿屁簾兒」。

 

才走進那胡同遊的三輪車流中,就看到不少車夫向他打招呼「出車啦!」,還帶著尊敬的神色,我倒沒見到他主動向誰打招呼,這其中原因我到最後才明白。

 

在烟袋斜街路口,有一麵食店,見我們車經過,那些伙計全停下來擠到窗口朝他笑著、鬧著,王師傅介紹說:「早上稀飯、包子、饅頭、炸豆腐、豆腐腦,中午刀削麵、饅頭、餛飩、大餅、棗窩頭(玉米麵中放棗子),這些都是山西人到北京承包的小吃。」

 

我無福消受,於是他「噹噹」使勁敲他的車鈴,進入以往達官貴人雲集的西城區。

 

他的三輪車和別車一樣,大紅頂蓋加黃金穗邊,唯獨他的車音響特好,不但有50年歷史的車鈴,「您聽,回聲特好!」他又使勁敲了幾下,車把上還裝著錄音機。在無景可講時,他打開錄音機,歌聲大剌剌的響起,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王師傅卻一點也不在乎。我們就一路這樣聒聒噪噪地走過大街小巷。

 

「毛主席的書,我最愛讀,深刻的道理,我細心體會 」這是王師傅心愛的歌。他給我看他的錄音帶,全是「毛主席」,有「毛主席的光輝」「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等十多條。

 

「天哪!不可思議」我喊道。

 

王師傅正色說道:「以前的人特幼稚、單純,哪像現在,哪個領導人死了,大家不當回事!可是毛主席76年死時,老同志都是真心的哭,自動帶小白花,又像那個周恩來總理,大家都是從內心想哭,像現在誰死了,他恨不得誰死了!」

 

「可是現在比較好啊?總比文革時好吧!」

 

「那您錯了,文革時好,很多老同志還是懷念毛主席。」

 

「可是文革那樣子

 

「您這麼想啊!那時有錢沒錢,大家都可以看病吃飯,現在呢,兩極分化,富的真富,窮的真窮,以前中國共產黨,是救死扶傷,有錢沒錢都給你治病,現在,你到了醫院,你沒錢,他馬上把針管給你拔下來!」

 

我這才知道,小人物的角度,跟知識份子、政治評論家以及什麼智庫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

 

我們來到什剎海岸邊。北京以中軸線為準,有「東富西貴」的分別。什剎海是故宮西邊一長形湖泊的最北段(往南還分成北海、中海、南海),湖水如波,綠蔭垂岸,再加上靠近政治權力中心,以往的王公大臣,現今的領導高幹以此處為家就一點不奇怪了。除了已開放的宋慶齡紀念館,在這兒住過的還有「六幾年的王永聖,就是和林彪在一起的那個,還有七幾年的葉劍英,九幾年的楊尚崑,還有獨臂將軍余秋里,末代皇帝溥儀的爸爸醇親王,都住這兒。」王師傅又說道:「什剎海,海子,海子,這是蒙古語,因為蒙古人進京,沒見過那麼大的水面,就叫海子,到北京人口中,就成海了。」

 

原來此地晚上還滿安靜的,未料2004年「非典」(SARS)之後,此地因禍得福,沿岸酒吧從三家一下成長為幾十家。「那時謠傳什剎海的水可以治非典,所以三里屯的人全過來了。」地方要紅,真是什麼也擋不住。

 

臨湖的路道挺寬,一路的宅院頗具規模,維修得也很好,有些早改做機關行號,有的改成紀念館,但是也有一些漂亮宅子大門深鎖,分明是私人住宅。我問王師傅是誰住在這兒?

 

「這是北京剛蓋的四合院,是商品房,三萬人民幣一平方米,兩進院的2100萬。」

 

「誰買啊?」

 

「你現在有錢也買不起,沒人賣你。這些原來也是舊宅,仿古改造的。」

 

「那以前的屋主不是發大財了?」

 

王師傅一笑:「發什麼財啊?以前的人特傻,拿的錢特少,給幾千塊就搬走了。」

 

什剎海「海面」上有三兩船隻滑過,再望去,有一處灰色建築很突兀的立在水中。那是北京前市長陳希同兒子蓋的望海樓,算是當年高幹子弟胡作非為的紀念品。

 

「他填了一部份海,蓋了這樓,老北京人說他斷了龍身了,後來共產黨就把它沒收了。現在改成老人活動中心。為老百姓服務,也就沒人反對了。」

 

在什剎海的外街看過後,三輪車轉進內裡小巷,看真實的胡同。「這兒不是觀光區,所以沒整理。給人觀光的胡同,由政府統一粉刷,老北京人說這是『驢糞球,半邊光』。大姐,您懂嗎?」

 

「不懂。」

 

「驢糞球不是圓的嗎?外面特光亮,可是裡面很臭啊!」

 

我大笑。

 

王師傅其實是做買賣的,做導遊只是好玩,所以「每遇到客人都是盡心盡力的講,只有坐我車,您才能聽到這些。」我聽他口音,不似老北京人那樣說得土不滑溜的,反而字字清楚,倒像播音員,看來他的文化水平確實比別的車夫高出一層。

說起曾坐過他車的人,他真得意了:「像蔣雯麗帶著兒子昨天坐我車,前個月和姜文在橋頭照了相。還有那個趙薇、梁天,那個拍廣告的

 

「原來您很有名啊!」

 

「今年四月,電視台給我拍老北京個人記實,小康生活誰在說,就是拍我個人,那個電視台的人說,要跟著四哥轉一轉,要我給他講北京這些事,在電視台播了半個多月。」

 

原來這就是我覺得他挺有派頭的原因,原來是上過電視的人。我向他要了名片,上寫「京城第一靓車」,據他說,這三輪車是特製的,值3800元,車鈴是古董,值1000元,車上還有一把紅木桿棒,用整條水牛尾巴做的拂塵。當然還有「毛主席」的「加持護佑」。

 

我給了他100元,說下次再來找你啊。也許他真是胡同大哥大,也許只是個吹牛大王,不過我情願相信他對拉三輪車、講胡同舊事的那點真誠及熱心。下次去北京,我還要去找他,聽他小人物的心聲。

保証讀不釋手的英文教材書「英文歡喜說」鄧海珠著

August 25, 2007

農夫與矽谷人

一群矽谷人選了個週日,前往位於Hollister 的農場,在葡萄架下乘涼,吹吹來自蒙特瑞灣的海風,看看悠遊池塘中的大白鵝,採摘在果樹上自然熟透的桃子,以及聽主人講述老鷹抓小雞的故事。

矽谷人僅管聰明蓋世,但大多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從頭到腳,這裡那裡的掛著些不好看的肥肉。看看農場男女主人,都身材細長矯健,黝黑膚色中透著健康。有一位男工程師特別細白,當大夥笑問他如何「保養」時,他大笑:「因為每天關在看守所裡,看不到太陽。」他口中的「看守所」,是一家員工4000的公司,在股市上可紅的呢!

農場共十畝,形狀四四方方,主人居所在正中央,四周由兩夫妻胼手開發。從整地、舖水管、挖井、挖池塘、建風車等基礎建設開始,農夫管動物,農婦管植物,十年來,不假外力,這裡已有鵝鴨圈,黑羊圈、魚池,孔雀園,土雞園、以及玫瑰園,玉米田、各式瓜園,以及人類最好的朋友「阿雄」— 一隻兇悍的看羊犬。

一開進農場,矽谷人以發現彗星的熱情喊道:「啊!羊!羊!」。大約二、三十隻矮矮的黑羊在左手邊的欄柵內吃草,欄內還有一池塘。主人介紹,這是肉羊,每天啥事不做,就是吃草喝水,長大了就等著被宰。對忙碌的矽谷人來說,聽到世界上有這麼悠閒的日子,即使過這日子的是羊,仍然好生羨慕。

「我家後面是山地,都是草,可不可以借你的羊去吃幾天?」一名矽谷人問主人。

「你能把羊帶去,不見得能把牠們帶回來。」羊特別容易走失,所以世界上才有牧羊犬。農場的牧羊犬叫阿雄,雄糾糾、氣昻昻,有人去逗牠,牠老實不客氣就回咬一口,若和矽谷豪宅裡嬌生慣養的寵物狗相比,阿雄就是黑道大哥了。這次主人把牠圈在羊場內,怕牠闖禍。主人說,羊和狗也有感情,有時羊還會看狗的心情而調整作為。

 

野餐桌擺在葡萄架下,此時剛好吹的是蒙特利灣的海風,感覺非常涼快。一串串晶瑩的綠葡萄用紙袋包著,做為某種防護。一位矽谷人問主人:「我家也有塊空地,想種葡萄,您覺得如何?」

主人大搖其頭:「剪枝就剪死你,千萬別惹這麻煩!」

 

午餐為自帶餐式,主人則提供現摘玉米,池塘活魚。大家邊吃邊聊,對這樣的農家生活大感興趣。

男主人幽默風趣,十年前,他在一個中秋夜來看地,鄉下看月亮又大又美麗,於是衝著美麗的月亮他就買了這塊地。「買農地第一要件是安全,這裡離大馬路遠,安全性好。」為了安全,他擁有獵槍。

男主人畢業於台大畜牧系,從小就愛養動物,同學紛紛改行,而他這種熱愛一生未變,因而成了同學會中的寶,大學教授的愛徒。「畜牧系的老師就說,看到我,才知國家的教育資源沒有浪費。」農莊生活十分辛苦,一年的計劃要早早排好,何時養雞、何時閹羊、何時殺鵝,何時種牧草都有一定的時序,此外還有水源、電柵欄、風車、曳引機等機械問題,這還不談經常造訪的各種野生動物:老鷹、狐狸、野狼、浣熊,鼬鼠等。「這裡除了人和地鼠外,所有的動物都受到保護,不能殺。」

矽谷人僅管隨時可用電腦模擬三度空間來玩老鷹捉小雞,但是大家都沒有用真實的雙眼看過,即使見多識廣的男主人談起雞隻的天敵,眼光中也帶著敬畏。「老鷹俯衝而下,抓住小雞,當場啄去雞的眼睛,然後幾口吃到要害,丟下一隻死雞就飛走了。」這種老鷹稱為Falcon,體積和雞差不多。為了防老鷹,雞場上都搭著網。

小雞在雞場裡快樂的跑著,牠們多多運動,把肌肉練結實,死後成為老饕口中滋美的「土雞」。

農家養家畜,除了自己吃,也提供給社區的市場,所以農場裡還有一個小型的「黃泉路」,由男主人親自下手。這樣的場面,也非整日敲鍵盤的矽谷人可以想像。

「這塊地當年值多少錢?」矽谷人私下互相詢問。不懂或不關心投資報酬率,簡直不配住在矽谷。也許覺得這個問題有點俗氣,始終沒有人敢大膽問出來。

飯後參觀農場,除了動物外,植物也很可觀。綠意盎然的農場,是由幾棵樹分植再分植而形成的,另外他們也熱衷於把死樹、斷樹救活這樣的事,大概對農場主人來說,最沒面子的事就是去園藝店買一棵長成的樹回來種。農場內有兩百多株玫瑰,都修剪的整整齊齊,有一段時間,玫瑰花瓣賣給中國店,做玫瑰饅頭。

場內到處是果樹,果子成熟時,果樹都掛著網子防鳥,主人說:「市場的水果都是沒熟就摘下來,我們的水果是在樹上熟透了才摘下來,必甜。」此時是桃子成熟季節,矽谷人邊參觀邊摘桃子,臨走還帶了一些,另外買了些瓜果和漂亮的孔雀毛。

十畝農場,即將全部開發完成,看看鄰居,沒有一家把農莊打點的如此多彩多姿,這位能幹的主人不是在農莊享福,而是在農莊賣命,問他是否後悔,他搖頭:「在這兒最好就是不必和人打交道,動物看不順眼,就宰了。」不過若有人動起買農莊的念頭,主人又搖頭:「何必做這樣辛苦的事?」

在農莊裡,矽谷人變傻了,只在女主人抱怨電腦不聽話時,矽谷人才再度找回自信。此處上網仍用電話線,通訊品質不穩,女主人說:「怎麼才找到一網頁,一下子就不見了?」

「是哪一種不見了?」一位矽谷工程師問。

「就是看不到了,才看到幾行,就一下沒有了。」

「是不是電腦螢幕上出現403 forbidden error 字樣?」

「什麼403forbidden?」女主人一臉茫然,甚至有些惶恐。

工程師可笑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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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9, 2007

「氣死」大餐

 

我對飲食並不講究,基本上是Costco賣什麼我們就吃什麼。每次potluck,我都遠離我帶來的食物,免得有人指著那盤菜問:「這是誰帶來的?」

所以如果我說,我在美國生活20餘年,幾天前第一次走進Whole Food,請不要太詫異。

而我之所以走進這家店,是因為看到路邊大興土木,佑大一間建築掛著大大的標誌「Whole Food Market」,心想這家店生意好到要蓋這樣輝煌的大樓嗎?更重要的原因是,我送兒子去上課,等待的時間實在太無聊了,所以只好走進一家沒去過的店瞧一瞧。

裡面陳設明亮乾淨、各種食物包裝比Safeway等超市講究,價位比Costco至少貴一倍,當然,各種標誌更充滿了「拯救世人被毒死的」的意味。請別誤會,我對有機食物半點反感都沒有,誰又會有呢?只是害怕萬一我開始注意這些數據後,我會被數據所操弄,吃什麼都先想到一個不乾淨的地球,那 人還是糊塗一點吧!

不過整家店最讓我注意的,還是這裡一疊、那裡一疊,被高高供奉起來的起司(cheese)(氣死),這玩意,平常我是絶對不會花一毛錢去吃的,不過既然有免費樣品、又有時間,當時又餓了,自然也老實不客氣的加以品嚐。

起司是一種經由奶水(大部份是牛奶)發熱、發酸、發酵等過程而成的乾酪食品,在西方食物中,由零食到湯到甜點無所不在。由於它的發音剛好讓嘴角左右分開,形成露齒微笑的最好角度,所以照相時攝影師常說:「cheese」,意思就是「笑一個」。

照相笑笑很簡單,要我吃起司還面帶微笑就難了。

這些起司被切成小方塊,供人品嚐,小方塊帶著半透明的淺黃色光輝,像極了我小時最愛用的肥皂橡皮擦。一種起司的名稱是 French Gruyere,下面註明15個月,由生奶做成的,每磅$15.99

我吃了一塊,照美食家的說法,應該是豐富潤滑,入口即化,不過談及味道,我只能說,充滿了起司的味道。

繞過半個市場,又嚐了Cheddar Australia$ 4.99一磅,以價錢來說,應該口感比上一個差了,不過我左思右想,不斷分析自己的味蕾,仍然分不出來其中的差別。後來又嚐了另兩種,仍是茫然。至此決定,我和起司是今生無緣。

在來美國之前,我對起司的認識頂多是起司麵包,起司蛋糕,從沒見過「起司」長什麼樣。有一回去餐館點「忌士牛排」,心想著必是一隻吃威士忌酒長大的神戶牛,待發現點的不過是牛排上附著一塊慢慢融化的起司時,不禁大驚失色。

東方人對起司的排斥,就跟歐美人不敢領教豆腐一樣。這兩種東西在各自飲食文化中都是最通俗,最受歡迎的,不過換到對方文化中就成了異物怪味。有一次我去Fresh Choice素食店,看到白花花的一盤東西,高興地說:「老美終於了解豆腐了。」一口下去,差點喊救命,原來吃的是白色的「不如氣死」(blue cheese)

剛來美國時住在奧勒岡州的小鎮,有一回走進一家起司專賣店,這才領教起司在西方文化中的威力。或白或黃的起司依硬軟度、做法、成份及產地分成好多種,然後又依形狀及包裝放置各架上,琳瑯滿目、十足高級文化的代表。

雖然我對起司十分無知,但是並沒有罪惡感,有任何西方人會懂得水豆腐、凍豆腐、油豆腐、臭豆腐、豆腐皮、豆腐乾、豆花、豆漿、豆腐乳之間的區別嗎?

我唯一喜歡的起司食品就是起司蛋糕。剛到美國時,一位美國同學以國格向我保証,起司蛋糕絶對不會讓我失望,我半信半疑,一口下去,果然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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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1, 2007

我愛「我愛我家」

再見了,老傅同志(前排中)

「我愛我家」的老爺子文興宇七月底過世了,享年66歲,想起那位張大嘴巴笑著,左邊牙齒還暗了一處的退休老幹部,不禁一陣心酸。他的表演完全深入人心,連遠在台灣的我也愛透了「我愛我家」。

初識此劇是回台省親時和家人一塊看的,那時已不知在重播第幾遍了。只記得全家人不時爆出笑聲,每次看完一集,我們全家人感情似乎又增進了一步。有一年去中國,因為找不到正版的,只好買了一套盜版的回來,品質很差,看得極不舒服,不過我仍然又重頭到尾看了一遍。一部喜劇能禁得起一看再看,絶對是好劇。事後看一些評論,也公認這是大陸情景喜劇的經典之作。

這個家庭是九十年代初期的北京小康家庭。一對平凡夫婦,先生賈志國做著不怎麼樣的公職,沒有雄圖大志,甚至在家庭關係中也有點窩囊。老婆和平老是沒模沒樣的坐在椅子上織那永遠織不完的毛衣,同時大刺刺的把他呼來喚去,「賈志國,我告訴你 」女兒圓圓活脫一個鬼靈精小大人,隨時吟著半通不通的流行經典「愛情不分老少,人生沒有單行道」。他還有個弟弟賈志新,住在他家吃閒飯,評論家稱他是新中國「第一閒人」,另外還有女傭、妹妹等。這些角色都不錯,可是最出彩的,竟然是劇中老生 演賈志國爸爸的文興宇。

我對大陸演員並沒有太多認識,文興宇是誰也不知道,但直覺的認為他剛好就是那種有老幹部氣質的演員,所以才來演這個角色,直至這幾天看他的訃聞,才知他是喜劇演員,而且他演此劇時才52(劇中人65)。這個角色,是他「演」出來的。這種不像演的演,才是好的表演。

他演的老傅同志,嗓門很大,官腔官調,好發議論,對家務也不插手,大抵就是一個在家庭中有點礙手礙腳的老爺子,若在真實生活中,這樣的爺爺大約是不受歡迎的,然而喜劇的好處,就是可以讓我們在笑聲中,認識別人,乃至自己的缺點。

老爺子的議論和行為是笑點所在,這些笑點從何而來呢,就是在於他老是以老革命幹部的觀點看現代的事情,忘不了舊時代,對新時代存疑,再加上那一點(無害的)虛榮及(可諒解的)小心眼,所以造就了一位可愛卻又讓人頭痛的角色。

第一集「發揮餘熱」,就充份顯示老爺子的「毛病」。老爺子初退休,心裡仍唸唸叨叨的,沒地方開會只好在家裡開。兒子就說他:「一聽開會就來精神」。老爺子仍冀望原單位會找他回去當個顧問什麼的,兒子更指明「像您這樣不明不白又混了兩年,要在我們單位,早把你打發了。」其他有趣的片段還包括:

 

老爺子去對門串門子。對門主人有點洋派,老爺子本就有點看不慣。他一進門,對門主人客氣地問:「要蕃茄汁、檸檬汁、柳橙汁?」

老爺子有點捉狹地說:「那就每樣都來一點吧!」

又有一回兒子請老爺子交個女朋友,老爺子說:「那不晚節不保了嗎?我死了以後,追悼會還開不開啊!」

更妙的是有一回老爺子被人騎腳踏車撞了,本來要追究刑責,沒想到被肇事者一番胡亂吹捧當年他當革命幹部的光榮,老爺子心花怒放,什麼責任都不追究了。

 

            這樣的人,我們身邊不是一大堆嗎?二十年前做過兩個月部長的人,永遠就被稱為「部長」,凡在大學教書的人都被稱為「教授」。這點虛榮心,其實人皆有之。

 

此劇其他人物也很出色。梁天(賈志新)把吊兒郎當的閒人演絶了。楊立新(賈志國)刻意低調,反而另有效果。宋丹丹(和平)也不錯,只是經年穿同一件罩衫,難道換一件都那麼困難嗎?關凌(圓圓)有點誇張的不自然。另外我喜歡看那些街坊鄰居,尤其是大媽型的。

            喜劇之難,在於它是一種不自然的述說型式,編劇一定要找到人性、狀況突梯之處,才能發揮。許多「喜劇」之不好笑,在於故事正常平庸,只靠「好笑的話或動作」是起不了效果的。「我愛我家」是三位編導才子英達、王朔、梁左(已逝)15年前通力之作,他們的熱情和努力,造就了這樣的經典。為何沒有再出現第二部等量齊觀的作品?因為集體的創作熱情和努力,只會在人生的某一時段發生,如果後續無人,只能劃上句點。
 

 

August 03, 2007

A D...Wife (下)

修理狂的車庫是什麼樣子呢?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媲美馬可仕夫人鞋子收藏的螺絲起子集中營,它們一列縱隊掛在一條中間穿洞的木條上,身披紅、藍、綠、黑等各色塑膠盔甲,鐵打的身架子環肥燕瘦各異其趣,有的圓頭,有的扁頭,有的先扁後圓,有的先圓後扁,有的方、有的尖,有的細長,有的粗短,有白天用的,有晚上用的 總之,如果每個螺絲起子都要派上用場,非把這棟房子拆了不可。

接著看到一個釘在牆上的工具櫃,我好奇的打開,原來榔頭兵工連在此接受檢閱,扳手野戰營在此秘密受訓,電焊槍和電鋸、電鑽、電磨石機坐鎮電力指揮部,膠槍、空氣壓縮槍待命攻擊,此外還有各零件的清潔劑、潤滑劑瓶瓶罐罐佔了上下兩大層。

「這些都是給一般車子用的基本工具。」有一天他告訴我,「至於我們家Volvo Acura的特殊工具,我『一件』都還沒有買呢!」

這些都還只是架子上的東西,還有無架可放的物品,就讓他堆在第三個車位,對這一部份,我只有實施「不看」、「不問」政策才能求得平靜。許多個週末午後,他把車門打開,給成堆的物品晒晒日光浴,抽出其中幾件擦擦亮,打打光,又無限憐愛的把它們塞回去。工具之於某些男人,就像珠寶之於某些女人。

說起車子,一部和我們相處二十年的Volvo 240是他的最愛。這紅車又舊又髒,放在車道還滴油,把水泥地都染黃了一片。這種車留著用來運東西,也說得過去,不過他對它情有獨鐘,三不五時就要稱讚它的好:「我這車已經開了二十萬哩,車廠的人說,還可以再開二十萬哩!」這時他臉上散發著得意勝利的光輝,好像這車剛幫他贏了Grand Prix賽車冠軍。

終於有一天,他發現這車的smog check過不了關,忍痛把它捐掉了。在我慶幸鄰里終於可以不要再看見這部舊車時,他花三百元買了一部比紅車更舊的灰色Volvo 240。我氣炸了,灰著一張臉問他倒底是什麼意思?

「我買了那麼多給Volvo用的工具,就是要用嘛!妳不知道,這Volvo做得有多好,每個零件都設計的十分規格化,各零件之間都有足夠的空間讓工具揮灑,不像日本車,所有零件擠在一起,好難修啊!」

以後,每個客人進門都帶著狐疑的神色,因為這車,在方圓數十哩內,我家絶對榮膺「前門最醜陋獎」。一年後,他發現這車真的無藥可救,決定將它送終。臨別時,還大費周章把一些可用的零件拆下來,於是這缺眼缺鼻的車門面更醜了。當他要捐時,發現車子的身份証不見了,這一找又是半年,每次催他想想辦法,他就說「別急嘛!」在我們的關係快要因此車而破裂時,他才找到市政府的人來拖車。見到此車終於離開我的土地,困擾我多時的失眠症方才得到舒解。

Volvo 240並沒有離開我們的生活,大兒子要買車時,他會選什麼車?當然還是他的寶車,而且還要是和他紅色Volvo同年代出廠的車,理由是「因為1989年出廠的車我最會修。」當他把這輛金色舊車開進車道時,我知道,小兒子的第一部車仍然是Volvo 240

和這樣的人生活,有現實上的便利,也有精神上的折磨,熟輕孰重,要靠自己把握分寸,如果折磨面多了一些,我就發些脾氣,若發脾氣也沒有用時,就回台灣探親。然而,我也不會忘記(或特別憶起)他三不五時帶給我的驚喜,忽然停工的錶、不夠快的電腦、忽明忽滅的日光燈 任何家中需修繕之事他莫不是又快又好的達成任務,以及那些隨時供應的清潔紙、清潔布、清潔刷以及清潔劑等。

也許讀者會問:那你們家的主臥房是什麼樣子呢?

主臥房?這是私密,不宜公開,不過可透露的是,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使主臥房不至成為「豬窩房」。

August 01, 2007

A D ... Wife(上)

結婚二十四年,我成了不折不扣的 D wife (depressed, despaired, desolate, desperate, despondent etc),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所有挫折都來自於一位雙手萬能的先生。  

我的先生手非常巧,二十年多的日子裡沒見過什麼東西他修不好的,從屋頂的瓦片到細小的項鍊扣環,照理說,我該是很舒服幸福的太太,這也不能算錯,不過諷刺的是,修理狂的家裡,推滿了待修理的物件、修理工具,以及修理零件,而我這位幸福的太太,若不是每三個月以「離婚」做為威脅,我家將找不到一個落腳的地方。

客人一走進我家大門,迎賓的是一套電鋸,這套電鋸是他從craigslist尋到的寶,還是遠從南加州買來了。「你不是早有電鋸了嗎?」我問他。

「那套太重了,這套比較輕,而且才76元。」

「那舊的怎麼辦?」

「賣掉。」

「什麼時候賣?」

「等我有空的時候。」

這樣的對話發生在三年前。現在這套電鋸已在我家客廳地板上生了根,我等著它生出小電鋸。

在沙發旁邊是三大紙箱,裡面全是多年來他跑flea market收集的各種汽車manual。「我們家只有兩部車,你要那麼多manual做什麼?」我真的不了解。

「你不知道,這些manual可重要了,沒有它,車子壞了就沒辦法。」

「這個我了解,不過別人的車子壞了關我們什麼事?」

「到時候我們就把manual賣給這些人啊!五毛錢買的東西可以賣五十元。」

「『到時候』是什麼時候?」

「妳不要急嘛!」他對我的「短視」大為不滿。

沙發底下放了十片磁磚,是二十年前我們買此屋時留下的,他的理由是:「到時磁磚破了配不到,所以要先留下來。」二十年後,我還在等我家的磁磚破掉。

客廳裡還放了他的電腦桌,原來他房間裡早塞滿了各式工具,電腦只好移到客廳。在他的電腦桌上,有待付的賬單、各式flash card,各式接頭、電腦主機後是一團曖昧糾纏的電線,桌上放不下的就掉到地上。這樣的景象,真是侮辱到我牆上掛的歐豪年大作。

餐桌呢?如果我不及早霸佔,遲早淪陷,所以我在上面放滿了我的琴譜,所有的大小花瓶,孩子的裝框照片,如果還有空隙,就堆上我還沒賣掉的書。雖然這樣桌上也極不清爽,至少請客要收的時候,我自己收就是了,不必再去求他。有一天他發現一件事。他大聲說:「你老說我亂放東西,妳自己呢?餐桌上那一大堆是什麼?妳的嫁妝嗎?」我理直氣壯的回答:「那是為了防堵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走進家庭間,漂亮的壁爐前有一個特大號碎紙機,一打稱為Alex Plus的黏劑,還有 信不信由你,一個大紅色,充滿吉祥意味的救火栓。

至於他的房間,我早不敢看了,而且也早己學會不去管它。那是他男人的天地,如果他對氣味、混亂有如此大雅量的話,我也必須承認這是一個毫不嬌生慣養的男人,在什麼環境下,他都能生存得很好,這點,在太平盛世倒不覺得怎樣,若我們生在亂世,就太有用了。

孩子的房間他也沒有放過。兒子床頭是他的直立式工具抽屜,前四個抽屜放他「室內用的」螺絲起子及鉗子,下四個抽屜放舊電腦內的各式零件,有記憶卡、風扇、電線、磁碟機等。孩子衣櫃裡有他成箱的軟件,從舊式磁碟到新式CD DVD。他是「備份」的忠實信徒,什麼東西都要拷貝,甚至各種電腦用品的盒子也留著,因為可能要「退掉」或「賣掉」。「最好還是用原裝的盒子」—這是他在ebay賣東西的心得。

有一天整理兒子房間,赫然發現衣櫃裡有三個大餅乾盒,就是那種金屬做的,圓圓的那種。一打開,裡面全是細細小小的金屬螺絲環,如果這些螺絲環全變成珍珠,我就是天下第一富婆了。我一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螺絲環散了一地,我只好一個個將它們撿起,撿了半小時實在不耐煩了,心想,這些螺絲環我子孫三代都用不完,一狠心,把地上剩下的全部用吸塵器吸得一乾二淨。這樣的事我當然不會和他說,若說了他一定引為天下第一恨事,另一方面,我也打賭他不可能發現螺絲環少了,若他能發現,我一定對他頂禮膜拜,甚至願意幫他找個小老婆進門,「大的」、「小的」一起為他整理房間。

然而有一天,我不能不對他另眼相看。我的項鍊鉤子壞了,就把項鍊交給他。他馬上放下手邊工作,在餅乾盒裡挑三撿四,磨蹭了半小時,我在旁半信半疑,心想,那些螺絲環還真管用嗎?未料不久他得意的說:「修好了!」

在一起二十多年,我視他這種本領為「特異功能」,不管什麼狀況,他一定能解決。有一回他換屋頂瓦片,一個人在屋頂上巡邏,後來要丟成堆的鴿糞及破瓦片,總不能從屋頂上一團團丟下來,所以想了個方法,要我協助把垃圾桶吊上屋頂。他做了一個很大的環,我帶著景仰的心情,看著咖啡色垃圾桶緩緩升空。

文章寫到此,才談到室內的房間,車房還沒談呢,請看下篇。

鄧海珠新書「英文歡喜說」由此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