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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8, 2007

穿緊身褲的梁山伯

上海芭蕾舞團聲勢浩大的來美公演民族舞劇「梁祝」,我去看了,說實在的,有點失望。

失望的不是舞藝不精,製作不精良,相反的,舞者個個舞藝超精,製作超精良,問題在於,把中華民族和西方芭蕾舞放在同一個舞台上,倒底要怎麼做,才能讓觀眾覺得舒服。

 

製作者似乎也沒找到答案,所以只好一景一景的試。每一景,都有不同程度的中西融合。一會兒,男女主角穿著中式服裝上場,一會兒,梁山伯頭上綁著中式的髻,腰下是羅密歐的緊身褲,女主角時而是中式祝英台,時而又成了西方茱麗葉,忽中忽西,忽而中西各半,看得人眼花撩亂。

群舞演員服裝更是複雜,有仙女式的傳統芭蕾舞裙,有中式大掛,當馬文才出場時,我以為我看到義大利熱那亞的青年,當祝家大宴賓客時,有兩個角色 我幾乎不敢相信 他們五彩旗幟圖案的服裝,讓我想起中古西方宮廷裡的jester.

西方芭蕾舞劇的傳統太偉大了,梁祝再怎麼中國,也不能脫離西方傳統而存在,所以上海芭蕾舞團的民族舞劇,基本上是穿著半中半西的服裝跳傳統芭蕾舞。

整齣舞劇的音樂也令人困惑,除了那著名的梁祝主旋律外,其他音樂都談不上悅耳,也聽不出主題,若要以音樂來和經典西方舞劇相比,梁祝差遠了。

幾幕群舞,是我認為最有問題的部份。群舞是西方舞劇傳統,自然少不得,於是我們看到「十八相送」,變成林間仙子串連大會,穿著五彩亮片芭蕾舞衣的,想必是蝴蝶了,有蝴蝶也就有蜜蜂 有一個角色服裝一層又一層,紫的、黃的、紅的配在一塊,我猜不出他扮演什麼,只能當成蜜蜂。這一幕很熱鬧,卻給人遊藝會的感覺。書堂求學和祝家大宴賓客的群舞也不出色。根本問題可能在於,這些群舞場面,倒底有沒有必要?如果有點勉強,那也就很難編得好。

全場最值得看的,仍是梁祝的雙人舞,女的如柳條般柔美,男的英挺,其中祝英台的風采仍壓住梁山伯。可惜最後一幕「哭墳」祝英台沒有好好發揮,基本上她也沒怎麼跳,驚天動地的那一刻是由劇場效果完成的。

我相信世界上任何的芭蕾舞團都想走新路,那麼這樣的民族芭蕾舞劇是否可行呢?看了此次表演,我沒有答案,事實上,我情願他們跳的是「天鵝湖」。

在舞團的中英文海報上,我看到這樣的字句:a story of Oriental Romeo and Juliet.  Shanghai Ballet deduces heartily Gold Award ----。首先,oriental這個字有點政治不正確,在美國都不太用了。再者,deduces heartily是什麼意思?我和幾個朋友猜了好久,都猜不出來,後來看到中文才明白,是「傾力演繹」。Deduce 在字典中可能寫著「演繹」,但是這個演繹是科學的演繹,最有名的演繹大師,就是大偵探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所謂演繹,就是一種邏輯上的推論,譬如看到一個大腳印,就推論竊賊是個八尺大漢等。Deduce和芭蕾舞團的「演繹」完全八竿子打不著。

看來上海芭蕾舞團要走入國際,還有許多功課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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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23, 2007

新聞大怪物(完)

 

既有採訪主任追蹤報導的指示,因為飯碗的關係,我只得再度來到三禾飯館門口。

乖乖,所有老僑、新僑、親台,親中的華文報記者全來了,人手一架照相機,對著一個比前兩天更兇的郝溫順猛按鏡頭。郝溫順這回不只丟菜單和弄髒客人衣服了,他回到軍犬訓練所的時光。「坐!」「吃!」「沒叫你不準站起來!」」把賬單撿回來!」甚至還揮動兩條皮鞭助長聲勢。我看到有名食客動手要揍他,後來另一名食客馬上把報紙報導拿給他看。先前那人一副「怎麼不早說」的懊悔神態,並和其他食客一樣,對自己被一個「上了報」的人侮辱而感到榮幸。

輿論啊!愚論!你是我們的導師!媒體啊!霉體!你是我們的舵手!

 

我對眼前所見十分厭煩,跑到廚房和廚師聊了聊,他說自從我工作的「時代先鋒報」登出照片以後,生意上升了三成,「中華瞭望報」再登之後,生意又漲了三成,他打算雇用三名副手來應付人潮。「報紙介紹真的有效耶!」他說。

我到門口找了幾名離去的食客訪問:

「你為什麼選這家用餐?」

「報上介紹的啊!」

「報上說的是服務很差,不是說菜色很好。」

「來看看有多差,報上介紹的呀!」

「你覺得這裡的服務怎麼樣?」

「當然不好,不過報上也是這樣介紹的呀!」

雖然反感不已,可是「閃亮人物」不能不交差,而且為了隔天見報,還擠下一篇美國國家科學院一位華裔院士苦學成功的報導。我的文章筆調平實,可是標題下的聳動而醒目:

 

「惡霸」做陪侍,「有種」再進來,「氣沖牛斗」煲,「火冒十丈」湯。

 

再看別報,也都做了五欄以上的處理,又過兩天,連英文報上也見他的尊容。又過一週,兩岸三地電視台駐美記者齊來報到,總之,郝溫順紅了。我因怕漏消息,有事沒事總是會去三禾飯館逛逛,而目賭如下情況:飯館牆上貼滿報紙雜誌的報導,包括他和華粉絲,洋粉絲的親密合照。飯館外加寫一排紅漆大字:「『氣』到最高點,中外媒體聯合推薦 ,郝溫順親自服務,保証大開眼界,包君滿意。下午七點至凌晨。」門外人龍排到街角,至於郝溫順本人,除了前述的許多服務外,又另增詛咒客人一項,至於咀咒內容,不便在此批露,不過他既是有形象、有名聲的人,在已有基礎上不斷的突破、發揮,敬業精神倒也令人佩服。

三個月後,三禾飯館買下隔壁店面,擴大營業,而斜對面那家四川小館因生意清淡而倒閉。如果有人要把這事怪到我頭上,告訴你,我一定「堅—決—否—認」!

June 19, 2007

新聞大怪物(3)

 

第二天,當我正在理頭趕稿時,電話鈴響,我接了,是同事攝影記者范童打來的:「喂,這個新聞你怎麼不來採訪,友報記者來了耶!」

「什麼新聞?」

「就是那個土霸王店小二啊!」

「有沒有搞錯?那根本是個大無頼!」

「那不管了,反正如果友報寫個無頼,我們也得有個無頼,最好還是比他更無頼的無頼。上次採訪會議不是說的很清楚了,「他沒有的我有,他有的我比他更好,就是這個意思。快來了,小心漏新聞吃排頭。」他匆匆掛上電話。

我很不情願的從工作中抽身,往三禾飯館趕去。

到了現場,友報記者已走,范大哥留在那裡等我。「快!我知道他們取了些什麼鏡頭,我們來照幾個更精彩的。」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錯,面對鏡頭嘴角牽牽動動的居然要笑起來,范童大哥可不高興了:「笑什麼笑?要笑我去照林志玲了。要兇,越兇越好,全市最兇的侍者。我不要照丟菜單,這已照過了,要想點新花樣,對,把醬油濺到客人身上,客人嚇得大叫,妳就做客人。」范大哥要我軋上一腳。他在報社比我資歷深,萬一我得罪他,以後他不願隨我跑新聞,我的日子可難過了。心不甘情不願,我還是答應了,不要爭取到把黑色的醬油改成白色的醋。

文字方面,由於友報已取得他的名字 郝溫順,所以我除了名字之外,還得再登出他的身世,才能在新聞競爭中繼續領先。因此我請郝溫順坐在我的對面,恭敬的遞上名片,然後請他談談為什麼他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無聊透頂,這種人也值得三番兩次的上報。」回到報社,我忍不住向范大哥發牢騷。

「在構成新聞的條件中,有不無聊這項嗎?」

「沒有。」

「如果每條新聞都要不無聊,你只有去新聞評議委員會報到了。」

既然有長官追蹤報導的指示,我只得再度來到三禾飯館的門口,乖乖,不僅文字記者,連平常很少見面的電視記者也來了。

 

第二天,負責新聞比較的趙副總傳來一張紙條,表示本報「土霸王店小二」的新聞比友報表現出色,尤其對他由軍犬訓練、屠宰業轉入服務業始終不改本色的自我實踐過程有如此生動的描述,實在是「平凡中創造不平凡」的最佳範例。下班時採訪主任把我叫到桌前:「這個新聞是妳發掘的,不要跟丟了,我看還有後續發展,我們的氣勢要一波比一波強,下篇稿子就放在第三版『閃亮人物』專欄中。」當晚睡夢中,我夢到我因這條新聞而得到普立茲獎 (待續)

June 14, 2007

新聞大怪物(2)

「賬單,」我說。

在他把賬單丟給我之前,我把我的名片丟給他。「失敬!失敬!大記者!」我等著他向我賠罪。

在此要特別聲明的是,我是一名自重謙虛的記者,不過在必要的時候,我也不想明知自己是記者而無來由的受氣。根據以往的經驗,記者這個小小頭銜還頗能發揮一些移風易俗的功能,譬如「本人不好惹」之類的。至於這位狂妄無禮的老兄,我希望,也相信他會有這樣的領悟:「糟糕,得罪了記者,以後就不好混了!」而因此向我賠個不是,這樣,我真的十二萬分的從心底的最深處深深的覺得,挽回我的顏面事小,端正社會不良風氣才事大。

他看看名片,非但沒有說:「久仰,久仰」,反而隨手就把名片往垃圾桶一丟,我的名片得到這種非人待遇,主人當然不能「無聲的嘆息」,於是我摸摸手提袋中第二件寶物,嘴角泛起一絲刺客的微笑。

我假裝氣定神閒,品嚐該館提供的茶渣,同時等待下一名倒楣的顧客上門。

來者是一名學生,在這位仁兄把菜單朝他鼻子丟過去時,我迅速按下快門,正好捕捉到菜單打中那名學生鼻子的一刹那,天助我也,他那兩個鼻孔還流出鮮紅的蕃茄醬,喔!不,是鮮紅的血。

回到報社,我把底片交給暗房,替「有圖為証」專欄寫了一篇稿子。

第二天報紙是這樣登的:店小二乎?土霸王乎?侍者乎?軍閥乎?侍者為刀鏟乎?顧乎為俎肉乎?經營餐館新理念,和氣不生財,顧客永遠是錯的,華埠一家廣東小館發生咄咄怪事 (下文為親身經驗的忠實報導),本來我心存仁厚,刻意不指名道姓,以留小市民一條生路,沒想到照片中的菜單正對鏡頭,「三禾飯館」四個字又大又清楚。

我以為我毀了三禾飯館,沒有,我毀的是它斜對面生意興隆的四川小館。(待續)

 

 

 

 

June 05, 2007

新聞大怪物(1)

在新聞記者生涯中,常會聽到這樣半真半假的話:「她是記者,千萬不能得罪她喔!」

我雖然不會對這種話認真,但是說真的,得罪記者真的也沒什麼好處。別的不談,就說最基本的,記者不喜歡你,他們就不想和你說話,不會在缺新聞時向你問候:「怎麼樣,最近如何?」你有大事相告,他們替你寫個大新聞,只有小事相告,他們寫個人物小花邊,總之,記者總有辦法把你弄上報。

公眾人物如果討記者喜歡,成為「新聞人物」一點也不難。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認為林青霞的大紅特紅,和喜歡她的記者太有關係了,有位喜歡她的記者,連她在片場吃什麼零食都大書特書。另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人也令記者喜歡,如李敖,反正他每次說話都很有趣,即使有些話根本不通,寫在報上讓讀者笑一笑也不錯。

在這種情況下,記者成就了不少新聞人物,也可能因此造就「新聞怪物」。下面這個「新聞大怪物」就是我製造的: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在舊金山華埠跑新聞,餓了走進一家三禾飯館,店裡顧客不多,我隨手招來侍者。

這位侍者五十多歲,兩道濃眉下一對綠豆小眼,一個胖肚子誇張的在前開道。他臉上的肥肉幸頼一條條皺紋撐著,才勉強沒掉下來,而表情 也幸頼有眼睛、鼻子、嘴巴做為點綴,我才沒把它當成一塊發不起來的麵糰。

「你們有些什麼菜?」我問。

「什麼菜?自己看!」他濃眉一皺,綠豆小眼同步翻白,喉嚨發出悶雷般的聲音,然後在離我兩公尺遠的地方對準我的鼻子把菜單丟過來。我一慌,沒接著,胳肘打翻了桌上的醬油和醋。

他「真的」生氣了,一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廣東腔像老火車頭般用力的冒著氣,而在我彎身撿菜單的同時,他撤走我桌上的調味品和餐具,留下一塊髒抹布。

我抬頭找餐館四周的攝影機,以為這是電視台作弄人或試探常人反應的節目,看看又不像,再想,換一家吧!卻見這位老兄擋在門口,而我竟不敢衝出去。

自己把桌子清理乾淨後,點了一碗鮮蝦餛飩湯,看看沒人送湯匙碗筷,順手就從鄰桌拿來,「誰讓你拿的?你拿了別人怎麼辦?」他隔著兩張桌子對我吼道。而我,專門抓人言辭漏洞的記者,竟然找不出像樣的話來反駁。

肚子餵飽後,腦子也清楚了,我十分憤怒,這一肚子窩囊氣可不能帶回家藏在被窩裡。於是在手提袋中摸出一樣東西,握緊它,機會來了就要像飛鏢一樣把它擲出去。(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