聳動的頭條消息,是社會上感覺混亂的主因。
連續十天了,本報沒有發出一條像樣的頭條新聞,採訪主任邵八新喊出「四頭八尾、觸處為首」的口號,希望記者跑新聞時,發揮爬蟲動物的精神,貼著地面走過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又十天,仍然沒有像樣的頭條消息,邵八新喊出更響亮的口號:「各位,用狼狗的鼻子、老鷹的眼睛、虎豹的身手、野狼的智慧,來衝破這要命的新聞淡季。」
以人道角度來說,新聞淡季是好事,但對新聞從業人員來說,是天大的壞事。我的攝影搭檔范童就說了:「天天清四圈,怎麼那麼倒霉?八月了,沒有一個颱風,雨水不多不少,不限水也不限電。南亞有地震海嘯,我們這裡穩得像死海,我們的板塊哪裡比南亞的差?最不像話的是,高鐵居然順利通車了,藍綠各派名嘴居然都同時得了口腔炎,閉嘴了。還有,那些殺人不貶眼的傢伙都到哪裡去了?都去佛光山參襌了嗎?還有那些色狼牛郎、神偷神棍、私裊私娼呢?唉!他們活躍的時候我們的日子多麼快活,現在社會一片平靜祥和,再這樣下去,我一定得憂鬱症!」
我恨不得能分擔他的苦惱,可惜他的苦惱也正是我的苦惱,像這種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的景況,是新聞從業者最不樂見的。
採訪會議照開,可惜內容不堪一聞:
「方莎婷,你來說說,文教界有什麼消息?」
「教育部長杜正勝前一陣子說,應該把地圖反過來看,那麼台灣就居於很重要的位置,這點引起了很大的混亂 …」
「什麼樣的混亂?」
「因為我那個唸小學的弟弟,再也分不清南台灣和北台灣了,明明我們住在台北,他一直說我們現在搬到了高雄。」
「這個不錯,年輕一代的地理觀 …」
「我也是想寫,可是杜正勝昨天說,他從來沒有講過那句話,都是我們記者斷章取義。」
「混蛋!這些官員每次惹了事,就說我們斷章起義!喔!是取義,不是起義。牛虎,你說說,那大陸兩隻熊貓倒底來不來台灣?」
「不來了。」
「為什麼?」
「因為消息靈通人士指出,團團和圓圓名字取得不好,有統戰意義,意味著兩岸團圓,所以總統府堅決拒絕。」
「不來就沒什麼好寫了,否則我們可以寫個十天半個月。可是,台北市不是已經在造熊貓館了嗎?那麼空館怎麼辦,又在養蚊子了?」
「不是,現在那裡養了一隻熊和一隻貓。」
「不錯,真是窮則變,變則通,也許,可以從這個角度寫一點東西?」
「… 這 … 實在沒有什麼好寫的 … 我寫不出來 …」
邵八新嘆口氣:「別說你寫不出來,我也寫不出來,唉!牛虎,如果你真是牛虎,又是牛又是虎的珍禽異獸,我們的頭條消息就有了:本報發現世界上第一隻牛虎,橫題跨頁走文加刊頭。」
邵八新說完,忽然放聲大笑,不過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那笑聲中有恨有淚,就像電視劇中的抗日英雄或革命志士在就義以前總要大笑一陣一樣。
笑完,他拔掉頭上最後一根頭髮。
「讓我們再來腦力激盪,每個人都好好想。」此時他眼睛看向我:「妳線上有什麼消息?」
「泛太平洋民主自由同盟會應邀去紐約開圓桌會議。」
「這個不錯,討論什麼主題?」
「開會是圓桌好還是方桌好。」
「混蛋!這些什麼鬼同盟,專門用納稅人的錢去海外開會,到了那邊,也不過就是找個僑教中心,找一群僑胞自己說給自己聽!你呢?范童,有什麼精彩照片?」
「我在圓山飯店發現一堆骨頭 —」
「好極了!」邵八新士氣大振,「骨頭一向有搞頭!是手?是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主任,這要法醫才辨得出來,我只是個照相的。」
「那就趕快登個廣告,屍骨侍領 —死人請洽,活人免問 …」
說完,邵八新已經癱在桌上,眼看就要斷氣。
這時,電話響了,我拿起電話,是找范童的。范童的大嗓門把每個人的精神都提振起來:「你這老包怎麼這時候才打電話來,你以為我出晚報的是不是?」說完他轉頭小聲對我們說:「我的老線民。」
此時邵八新像充了氣、上了彈簧一樣,一下子跳到電話旁邊。
「有車禍?」范童說:「好極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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