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D ... Wife(上)
結婚二十四年,我成了不折不扣的 D wife (depressed, desolate, desperate, despondent etc),呼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所有挫折都來自於一位雙手萬能的先生。
我的先生手非常巧,二十年多的日子裡沒見過什麼東西他修不好的,從屋頂的瓦片到細小的項鍊扣環,照理說,我該是很舒服幸福的太太,這也不能算錯,不過諷刺的是,修理狂的家裡,推滿了待修理的物件、修理工具,以及修理零件,而我這位幸福的太太,若不是每三個月以「離婚」做為威脅,我家將找不到一個落腳的地方。
客人一走進我家大門,迎賓的是一套電鋸,這套電鋸是他從craigslist尋到的寶,還是遠從南加州買來了。「你不是早有電鋸了嗎?」我問他。
「那套太重了,這套比較輕,而且才76元。」
「那舊的怎麼辦?」
「賣掉。」
「什麼時候賣?」
「等我有空的時候。」
這樣的對話發生在三年前。現在這套電鋸已在我家客廳地板上生了根,我等著它生出小電鋸。
在沙發旁邊是三大紙箱,裡面全是多年來他跑flea market收集的各種汽車manual。「我們家只有兩部車,你要那麼多manual做什麼?」我真的不了解。
「你不知道,這些manual可重要了,沒有它,車子壞了就沒辦法。」
「這個我了解,不過別人的車子壞了關我們什麼事?」
「到時候我們就把manual賣給這些人啊!五毛錢買的東西可以賣五十元。」
「『到時候』是什麼時候?」
「妳不要急嘛!」他對我的「短視」大為不滿。
沙發底下放了十片磁磚,是二十年前我們買此屋時留下的,他的理由是:「到時磁磚破了配不到,所以要先留下來。」二十年後,我還在等我家的磁磚破掉。
客廳裡還放了他的電腦桌,原來他房間裡早塞滿了各式工具,電腦只好移到客廳。在他的電腦桌上,有待付的賬單、各式flash card,各式接頭、電腦主機後是一團曖昧糾纏的電線,桌上放不下的就掉到地上。這樣的景象,真是侮辱到我’牆上掛的歐豪年大作。
餐桌呢?如果我不及早霸佔,遲早淪陷,所以我在上面放滿了我的琴譜,所有的大小花瓶,孩子的裝框照片,如果還有空隙,就堆上我還沒賣掉的書。雖然這樣桌上也極不清爽,至少請客要收的時候,我自己收就是了,不必再去求他。有一天他發現一件事。他大聲說:「你老說我亂放東西,妳自己呢?餐桌上那一大堆是什麼?妳的嫁妝嗎?」我理直氣壯的回答:「那是為了防堵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走進家庭間,漂亮的壁爐前有一個特大號碎紙機,一打稱為Alex Plus的黏劑,還有 — 信不信由你,一個大紅色,充滿吉祥意味的救火栓。
至於他的房間,我早不敢看了,而且也早己學會不去管它。那是他男人的天地,如果他對氣味、混亂有如此大雅量的話,我也必須承認這是一個毫不嬌生慣’養的男人,在什麼環境下,他都能生存得很好,這點,在太平盛世倒不覺得怎樣,若我們生在亂世,就太有用了。
孩子的房間他也沒有放過。兒子床頭是他的直立式工具抽屜,前四個抽屜放他「室內用的」螺絲起子及鉗子,下四個抽屜放舊電腦內的各式零件,有記憶卡、風扇、電線、磁碟機等。孩子衣櫃裡有他成箱的軟件,從舊式磁碟到新式CD、 DVD。他是「備份」的忠實信徒,什麼東西都要拷貝,甚至各種電腦用品的盒子也留著,因為可能要「退掉」或「賣掉」。「最好還是用原裝的盒子」—這是他在ebay賣東西的心得。
有一天整理兒子房間,赫然發現衣櫃裡有三個大餅乾盒,就是那種金屬做的,圓圓的那種。一打開,裡面全是細細小小的金屬螺絲環,如果這些螺絲環全變成珍珠,我就是天下第一富婆了。我一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螺絲環散了一地,我只好一個個將它們撿起,撿了半小時實在不耐煩了,心想,這些螺絲環我子孫三代都用不完,一狠心,把地上剩下的全部用吸塵器吸得一乾二淨。這樣的事我當然不會和他說,若說了他一定引為天下第一恨事,另一方面,我也打賭他不可能發現螺絲環少了,若他能發現,我一定對他頂禮膜拜,甚至願意幫他找個小老婆進門,「大的」、「小的」一起為他整理房間。
然而有一天,我不能不對他另眼相看。我的項鍊鉤子壞了,就把項鍊交給他。他馬上放下手邊工作,在餅乾盒裡挑三撿四,磨蹭了半小時,我在旁半信半疑,心想,那些螺絲環還真管用嗎?未料不久他得意的說:「修好了!」
在一起二十多年,我視他這種本領為「特異功能」,不管什麼狀況,他一定能解決。有一回他換屋頂瓦片,一個人在屋頂上巡邏,後來要丟成堆的鴿糞及破瓦片,總不能從屋頂上一團團丟下來,所以想了個方法,要我協助把垃圾桶吊上屋頂。他做了一個很大的環,我帶著景仰的心情,看著咖啡色垃圾桶緩緩升空。
文章寫到此,才談到室內的房間,車房還沒談呢,請看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