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大哥大
兩年前的秋天,我看完正在改造中的烟袋斜街,蹓到附近的胡同中逛逛。這裡的四合院都見不得人,大雜院,屋頂牆壁這裡那裡的塌著。當我正為這樣的居住環境嘆息時,一群白鴿從屋頂飛起,接著,門後走出一人,臉黑體壯。
「這鴿子是你養的嗎?」他點點頭,在問清楚我的觀光客身份後,他回到院內,拉出一輛大紅頂蓋加金色穗邊的三輪車。我跳上車,沒問價錢。
這人皮膚黝黑,濃眉大眼,約五十多歲,姓王。他說自己是「八旗子弟」,當年他祖父什麼吃喝玩樂沒見過,「比貝勒爺還貝勒爺」。才出車,就發現這車夫頗有人緣,在路上遇到年紀大些的婦女就叫姐姐。
「你遇到人就叫姐姐?」
「我在這住四十年,這些人從我穿屁簾兒就認識了。」
原來北京話小兒光屁股叫「穿屁簾兒」。
才走進那胡同遊的三輪車流中,就看到不少車夫向他打招呼「出車啦!」,還帶著尊敬的神色,我倒沒見到他主動向誰打招呼,這其中原因我到最後才明白。
在烟袋斜街路口,有一麵食店,見我們車經過,那些伙計全停下來擠到窗口朝他笑著、鬧著,王師傅介紹說:「早上稀飯、包子、饅頭、炸豆腐、豆腐腦,中午刀削麵、饅頭、餛飩、大餅、棗窩頭(玉米麵中放棗子),這些都是山西人到北京承包的小吃。」
我無福消受,於是他「噹噹」使勁敲他的車鈴,進入以往達官貴人雲集的西城區。
他的三輪車和別車一樣,大紅頂蓋加黃金穗邊,唯獨他的車音響特好,不但有50年歷史的車鈴,「您聽,回聲特好!」他又使勁敲了幾下,車把上還裝著錄音機。在無景可講時,他打開錄音機,歌聲大剌剌的響起,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王師傅卻一點也不在乎。我們就一路這樣聒聒噪噪地走過大街小巷。
「毛主席的書,我最愛讀,深刻的道理,我細心體會 …」這是王師傅心愛的歌。他給我看他的錄音帶,全是「毛主席」,有「毛主席的光輝」「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等十多條。
「天哪!不可思議」我喊道。
王師傅正色說道:「以前的人特幼稚、單純,哪像現在,哪個領導人死了,大家不當回事!可是毛主席76年死時,老同志都是真心的哭,自動帶小白花,又像那個周恩來總理,大家都是從內心想哭,像現在誰死了,他恨不得誰死了!」
「可是現在比較好啊?總比文革時好吧!」
「那您錯了,文革時好,很多老同志還是懷念毛主席。」
「可是文革那樣子 …」
「您這麼想啊!那時有錢沒錢,大家都可以看病吃飯,現在呢,兩極分化,富的真富,窮的真窮,以前中國共產黨,是救死扶傷,有錢沒錢都給你治病,現在,你到了醫院,你沒錢,他馬上把針管給你拔下來!」
我這才知道,小人物的角度,跟知識份子、政治評論家以及什麼智庫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
我們來到什剎海岸邊。北京以中軸線為準,有「東富西貴」的分別。什剎海是故宮西邊一長形湖泊的最北段(往南還分成北海、中海、南海),湖水如波,綠蔭垂岸,再加上靠近政治權力中心,以往的王公大臣,現今的領導高幹以此處為家就一點不奇怪了。除了已開放的宋慶齡紀念館,在這兒住過的還有「六幾年的王永聖,就是和林彪在一起的那個,還有七幾年的葉劍英,九幾年的楊尚崑,還有獨臂將軍余秋里,末代皇帝溥儀的爸爸醇親王,都住這兒。」王師傅又說道:「什剎海,海子,海子,這是蒙古語,因為蒙古人進京,沒見過那麼大的水面,就叫海子,到北京人口中,就成海了。」
原來此地晚上還滿安靜的,未料2004年「非典」(SARS)之後,此地因禍得福,沿岸酒吧從三家一下成長為幾十家。「那時謠傳什剎海的水可以治非典,所以三里屯的人全過來了。」地方要紅,真是什麼也擋不住。
臨湖的路道挺寬,一路的宅院頗具規模,維修得也很好,有些早改做機關行號,有的改成紀念館,但是也有一些漂亮宅子大門深鎖,分明是私人住宅。我問王師傅是誰住在這兒?
「這是北京剛蓋的四合院,是商品房,三萬人民幣一平方米,兩進院的2100萬。」
「誰買啊?」
「你現在有錢也買不起,沒人賣你。這些原來也是舊宅,仿古改造的。」
「那以前的屋主不是發大財了?」
王師傅一笑:「發什麼財啊?以前的人特傻,拿的錢特少,給幾千塊就搬走了。」
什剎海「海面」上有三兩船隻滑過,再望去,有一處灰色建築很突兀的立在水中。那是北京前市長陳希同兒子蓋的望海樓,算是當年高幹子弟胡作非為的紀念品。
「他填了一部份海,蓋了這樓,老北京人說他斷了龍身了,後來共產黨就把它沒收了。現在改成老人活動中心。為老百姓服務,也就沒人反對了。」
在什剎海的外街看過後,三輪車轉進內裡小巷,看真實的胡同。「這兒不是觀光區,所以沒整理。給人觀光的胡同,由政府統一粉刷,老北京人說這是『驢糞球,半邊光』。大姐,您懂嗎?」
「不懂。」
「驢糞球不是圓的嗎?外面特光亮,可是裡面很臭啊!」
我大笑。
王師傅其實是做買賣的,做導遊只是好玩,所以「每遇到客人都是盡心盡力的講,只有坐我車,您才能聽到這些。」我聽他口音,不似老北京人那樣說得土不滑溜的,反而字字清楚,倒像播音員,看來他的文化水平確實比別的車夫高出一層。
說起曾坐過他車的人,他真得意了:「像蔣雯麗帶著兒子昨天坐我車,前個月和姜文在橋頭照了相。還有那個趙薇、梁天,那個拍廣告的…」「原來您很有名啊!」
「今年四月,電視台給我拍老北京個人記實,小康生活誰在說,就是拍我個人,那個電視台的人說,要跟著四哥轉一轉,要我給他講北京這些事,在電視台播了半個多月。」
原來這就是我覺得他挺有派頭的原因,原來是上過電視的人。我向他要了名片,上寫「京城第一靓車」,據他說,這三輪車是特製的,值3800元,車鈴是古董,值1000元,車上還有一把紅木桿棒,用整條水牛尾巴做的拂塵。當然還有「毛主席」的「加持護佑」。
我給了他100元,說下次再來找你啊。也許他真是胡同大哥大,也許只是個吹牛大王,不過我情願相信他對拉三輪車、講胡同舊事的那點真誠及熱心。下次去北京,我還要去找他,聽他小人物的心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