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媽咪
母親是獨生女,也算是嬌縱的性格,怎受得了化療的苦,第一次化療,做到一半,就放棄了,兒孫們跪滿一地,求她繼續接受治療,她就是不肯,她說:「我七十歲了,兒女長成,十二個孫輩,都在眼面前,我很滿足了。」她沒有說出來,她其實不放心我 - 她知道我外表堅強,其實內心脆弱; 她耽心我身體,底子弱,能不能吃得了這個苦,Mary 到底靠不靠得住,經濟上若撐不下去怎麼辦哪?
她思前想後,實在不放心,於是,她把她的長子 - 我的大哥 - 叫到床前,叫他跪地發誓,萬一,有一天,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這個傻妹妹,發生不幸,遺留下來三個未成年子女,不能交給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必須由舅舅代為照顧,在母親的堅持下,我的大哥,掉著眼淚,答應著母親,若有這麼一天,他一定會,撫養我的孩子。
我再怎麼堅強,個性再怎麼開朗,也會情緒不平衡,也會有軟弱的時候! 心情不好的時候、身體勞累的時候、工作受到挫折的時候,回到家看到天真無邪但也吵鬧不休的孩子,我也會有情緒起伏啊!
為什麼! 為什麼是我? 哼,你倒好,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孩子全丟下給我,你抱著美眉去逍遙!How about me? 我呢,我也不要管了,乾脆,你,接收孩子,放我去跟別人談個戀愛吧!
母親感受得到我的痛苦,她已不知如何用言語來表達她的不捨,就寫了一封信給我,信中說:
「芸芸,昨天你來家小坐,陪我們談話,我們很高興,你提到說要送走孩子去台灣……….我們有以下幾點的想法:
(1) 告訴你,為期已晚也,你父親也如此說。
(2) 他們已有很深刻的記憶力,也懂事了,你是他們
尊重的好母親。(3) 希望你走忠孝節義的大道。
(4) 如果你一定要送走孩子,他們將來不會原諒你的,你也不會討我們的喜歡的,因為妳是那樣沒志氣,我會瞧不起妳,這個,意志不堅定的女人,沒有自信的女人,沒有遠見的女人。
(5) 最後希望你珍惜自己,珍惜父母之情,珍惜你們
母女母子之情,更珍惜你自己為最。(6) 我們兩老不用你撫養。
老母親的忠告。
PS. 希望你留著這封信,常常看看」
這封信,我夾在我每年的行事錄裡,三不五時的拿出來看一下鼓勵一下自己,每次看完,都會再挺起脊樑骨,對,我要做個意志堅定的女人,有自信有遠見的女人,有志氣的女人! 每次看完母親的信,忍不住,都,熱淚盈眶。要有志氣,有志氣,有志氣……堅強哪,李芸華,堅強哪,擦乾眼淚,媽媽不放心妳哪…!
母親半年之後仙逝。
媽咪,讓您不放心的走,是我的不孝。
母親過身後的第三天晚上,我含淚沈沈睡去,將睡不醒的矇矓中,彷彿見到母親的身影,繞過床角,走到我的床邊,彎下腰來抱著我,我翻了一下身,她又抱我一次,我轉過身來,她再抱我一次,我伸手試圖抓住她,她却電光火石般的消失了,母親啊! 媽咪! 娘啊! Where are you! 痴兒在呼喊著您啊! 回來啊! 不要走,我不要妳走!
母親快要支持不下去的時候,在醫院的最後一個星期,最後時刻因為疼痛而注射止痛劑,常常在昏睡中,我一直牽著她的手,等她稍為清醒時,我會搖著她的手對她說:「媽咪, I love you… I love you…」母親聽到了,微微點頭,我想逗她說話,在她耳邊問:「媽咪有沒有愛我呀? 」
母親微弱的說:「有…」
我又把頭靠上她的枕邊,接著問:「為什麼呢?」
她睜開眼像菩薩似的慈愛一笑,她說: 「因為妳傻!」
我的執照考期,恰恰就在母親葬禮之後的第三天。 以淚洗面,怎麼考?心如刀絞,怎麼考? 為了不辜負母親的期望,我還是決定去考,不但要去,而且要過。眼淚吞進肚,我跟這科拼上了!
抱著後無退路的決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精神,這世上沒有做不成的事! 多少個努力工作的夜晚,踏出辦公室時,已是滿夜星辰!
我指天指月,指著上天,我若不能成功,就是沒有天理!